沒過幾天,就到了約定的日子。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抹絢爛的晚霞,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潑灑出大片溫暖的橙紅與瑰紫。
風是溫軟的,帶著白日照曬後尚未散盡的餘溫,以及城市角落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飯菜香氣,輕輕拂過行人的臉頰。
“青春歲月”飯店就坐落在這片溫柔的暮色裏。這家店以前叫“大盤雞”,名字實在,味道也正宗,是附近學生們改善夥食、哥們兒小聚的據點。後來,老闆或許真是受了某位高人點撥,抑或是自己某天夜裏靈光一現,將招牌換成瞭如今這個帶著些許文藝氣息的名字——“青春歲月”。你還真別說,這名字一改,飯店的人氣竟是更上一層樓。或許,是因為這名字戳中了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吧。
年紀大的,看見這四個字,心頭便泛起一陣漣漪,那些塵封的、帶著毛邊的記憶悄然蘇醒,就想進去坐一坐,在熟悉又陌生的氛圍裏,咂摸一番過往的滋味;正當年輕的,則被這名字裏蘊含的、正在進行時的美好所吸引,生怕錯過了此刻的喧囂與熱烈,也願意進來坐一坐,彷彿是在為未來的自己提前儲存回憶。
因此,這家店的人氣是越來越好,特別是每年六七月份,離校畢業的同學聚餐,十有**都會選擇在這裏,杯盤交錯間,流淌的是滾燙的青春,或許,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的聚散中,這裏本身就成為了他們美好記憶的一部分。
劉天金和段雪玉是最早到飯店的。因為是劉天金做東,他需要提前來安排佈置好一切。段雪玉穿著一條素雅的碎花連衣裙,安靜地跟在劉天金身邊,看著他熟稔地和老闆打招呼,確認包廂,檢查選單,又特意囑咐服務員多加幾個冰鎮的啤酒杯。她的眼神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包廂取名“梧桐苑”,倒是應了門外街道兩旁栽種的老梧桐樹。
劉天金細心地調整了一下座位上餐具的間距,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仿舊電影海報——那是《陽光燦爛的日子》的劇照,夏雨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他心裏莫名地安定下來,這裏的氣氛,確實很適合老友重逢。
快到了晚飯飯點時間,街道上的車流明顯稠密了起來。周宏和周婉兩兄妹結伴而來。周宏還是一副沉穩的經理人模樣,穿著規整的POLO衫,周婉則活潑許多,一進門就好奇地四下張望,對店裏的複古裝飾——比如老式收音機、舊書包、鐵皮青蛙等小玩意兒——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緊接著,劉天金的親弟劉天林也風風火火地趕到了,他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連聲說著“抱歉抱歉,路上有點堵”,一邊脫下薄外套,露出裏麵印著不知名樂隊logo的T恤,還是那股子不拘小節的文藝青年範兒。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穩穩地停在了飯店門前不算寬敞的車位上。那是一輛線條流暢、顏色紮眼的保時捷跑車,光亮的漆麵在夕陽餘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這一下,頓時引來了飯店裏不少客人的側目和低聲議論。
車門向上揚起,張揚利落地從駕駛座鑽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戴著墨鏡,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自信又不會讓人覺得太過的微笑。他摘下墨鏡,朝飯店門口望了一眼,目光精準地找到了包廂窗戶後劉天金揮手的身影,點了點頭。
幾乎是前後腳,一輛敦實厚重的黑色路虎也駛了過來,穩穩地停在了保時捷旁邊。駕駛座上的倪大力探出頭,笑著跟張揚打了個招呼。副駕駛的門開啟,郭雪嬌輕盈地跳了下來。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藕粉色的連衣裙襯得她膚色更加白皙,臉上畫著精緻的淡妝,笑容明媚,一下車就朝著迎出來的劉天金等人熱情地揮手:“劉哥!雪玉姐!好久不見啦!”聲音清脆,像搖響了一串銀鈴。
劉天金一行人連忙從包廂裏迎了出去。飯店門口頓時熱鬧起來。
“倪哥!郭大美女!好久不見了!”劉天金快步上前,緊緊握住倪大力的手,用力地晃了晃。三年時光,倪大力的身形似乎更壯碩了些,但那股子開朗豪爽的氣場絲毫未變,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顯得格外真誠。
“劉哥!是啊,一晃都三年沒見了!可想死兄弟們了!”倪大力的巴掌重重拍在劉天金肩膀上,力道依舊。
寒暄間,劉天金的目光下意識地往他們身後掃了掃,帶著一絲詢問:“你宿舍那幾兄弟呢?張宏遠、李磊,還有陳小胖,我可是都一一打了電話的,拍著胸脯保證都得給我請來的!”
倪大力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解釋道:“都還保持著聯係呢,沒斷!就是……唉,張宏遠你知道的,進了銀行係統,那真是比陀螺還忙,天天不是拉存款就是做信貸,今晚據說有個重要客戶實在推不掉。李磊呢,考回了老家縣城的政府部門,端上了‘鐵飯碗’,也是瑣事纏身,身不由己。至於陳小胖……”他說到這裏,忍不住笑了,“那小子,說已經在路上了,讓我們先開始,別等他,他保證踩著風火輪趕來!”
劉天金聽了,雖然有些遺憾,但也理解地點點頭:“都不容易啊。行,那咱們先進去坐著,喝點茶,聊著天等他!總不能餓著肚子幹等。”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進了“梧桐苑”包廂。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冷盤拚盤和幾碟開胃小菜,服務員手腳麻利地給每個人端上了熱氣騰騰的茶水。清香的茉莉花茶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混合著飯菜的香味,營造出一種溫馨而愜意的氛圍。
劉天金作為東道主,再次站起身,鄭重其事地將包廂裏的所有人一一介紹了一遍。其實有些人在學校裏彼此都打過照麵,隻是不熟,經他這麽一串聯,氣氛立刻熱絡起來。
周宏和張揚聊起了最近的股市波動,段雪玉和周婉則對郭雪嬌的裙子產生了濃厚興趣,低聲交流著護膚和穿搭心得。劉天林則好奇地打量著牆上的海報和裝飾,似乎在尋找創作的靈感。
介紹完畢,劉天金的目光落在緊挨著坐在一起的倪大力和郭雪嬌身上,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連忙問道:“哎,我說你們倆,這感情是越來越好了啊!談了好久了這是?準備啥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我們這紅包可都準備好久了,再不放出去都快長毛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笑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對情侶身上。郭雪嬌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嬌嗔地瞪了倪大力一眼,低下頭抿嘴笑著不說話。倪大力倒是大大方方,一把攬住郭雪嬌的肩膀,哈哈笑道:“快了快了!正在緊鑼密鼓地選黃道吉日呢!劉哥你放心,到時候定下來,第一個給你發請帖!在座的各位,一個都跑不了,都得來!誰不來我跟誰急!”
“必須的!”
“就等你這句話呢!”
包廂裏頓時響起一片歡呼和起鬨聲。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回憶。他們聊起過去在校時候的時光,那些逃課去網咖打遊戲的瘋狂,期末考試前熬夜複習的狼狽,食堂裏永遠手抖的阿姨,還有宿舍裏夜半的臥談會……笑聲一陣高過一陣。而當聊到那件至今提起來仍讓他們熱血沸騰的“光輝事跡”——暴打扒手事件時,氣氛更是達到了一個小**。
那是大三的一個週末晚上,劉天金和倪大力聯手打趴下三個扒手的事情,為郭雪嬌挽回了手機。整個過程驚險刺激,還得到了學校的通報表揚。也正是經過這件事,劉天金和倪大力、郭雪嬌結下了鐵哥們般的情誼。
倪大力講得眉飛色舞,還配合著誇張的動作,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氣方剛的夜晚。劉天金在一旁笑著補充細節,說到緊張處,連比帶劃。而第一次聽此詳情的周婉和劉天林等人,則聽得入了神,時而緊張地屏住呼吸,時而又發出嘖嘖的驚歎聲。
“我的天,原來你們還有這麽英雄的事跡!”周婉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聽起來跟拍電影似的!”
“難怪你們關係這麽鐵,這是一起‘戰鬥’過的交情啊!”劉天林也由衷地讚歎道,眼神裏充滿了羨慕。
聊家常,憶往昔,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半個多小時。桌上的茶水續了一輪又一輪。就在大家談興正濃時,飯店外再次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引擎聲,這次的聲音不像張揚的保時捷那般低沉優雅,也不像倪大力的路虎那樣沉穩厚重,而是一種略顯嘈雜、帶著明顯改裝痕跡的運動排氣聲浪,“嗡嗡嗡”地由遠及近,最終在飯店門口戛然而止。
幾人連忙循聲往窗外看去。隻見一輛顏色鮮豔、加裝了尾翼的本田思域,以一個略顯浮誇的姿勢停進了最後一個車位。車門開啟,一個圓滾滾的身影費力地從駕駛室裏鑽了出來——正是陳小胖!幾年不見,他果然更加“名副其實”了,原本就圓潤的臉龐現在更是像一隻發得極好的白麵饅頭,身材也橫向發展得厲害,與那輛充滿運動風的“小鋼炮”形成了鮮明而有趣的對比,確實有那麽一絲難以言喻的不搭。
陳小胖一下車,就忙不迭地朝著包廂窗戶方向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歉意的笑容,一路小跑著衝了進來。
“抱歉抱歉!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實在是罪過罪過!公司臨時有點事耽擱了,這破路又堵得要命……”他一進包廂,就連珠炮似的道歉,額頭上滿是細汗,胖乎乎的臉因為急促的奔跑而漲得通紅。
“好你個陳小胖!讓我們好等!還以為你半路被哪個美女拐跑了呢!”倪大力笑著捶了他一拳。
“罰酒三杯!沒得商量!”劉天金也笑著起鬨。
“認罰認罰!一定認罰!”陳小胖一邊擦汗,一邊笑嘻嘻地找到空位坐下,目光在滿桌熟人臉上掃過,滿是重逢的喜悅。
至此,今晚的核心人物算是基本到齊了(除了實在無法脫身的張宏和李磊)。圓桌圍坐,笑語喧闐,空氣中彌漫著老友重逢的溫暖與激動。青春的歲月彷彿在這一刻倒流,那些散落在天涯的記憶碎片,被這場聚會重新拚接起來,雖然邊緣已有些許磨損,但核心依舊鮮活滾燙。
劉天金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他環視了一圈這些熟悉又略帶些陌生成熟痕跡的麵孔,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地朝著門外喊道:
“服務員!人齊了,可以上熱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