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整整一個月,劉天金像一隻被上了發條的陀螺,圍繞著“新能源整車製造”這個巨大而耀眼的目標瘋狂旋轉。他憑借著新置辦的賓士E級和得體的西裝,成功地敲開了一家又一家汽車廠商高層辦公室的門。從本地的二線品牌,到國內知名的幾大車企,他都嚐試接觸過。
談話的地點,從寬敞明亮的會議室,到彌漫著咖啡香的會客區;麵對的人物,從嚴謹的技術總監,到精於盤算的采購副總裁,甚至也有幾位能拍板定調的總經理。劉天金不再怯場,他拿著精心準備的、厚達數十頁的專案構想書,侃侃而談。他描繪著一幅宏偉的藍圖:一個全新的、專注於新能源領域的汽車品牌,如何憑借差異化的設計和領先的智慧體驗,在即將到來的浪潮中占據一席之地。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得硌人。每一次,當他提到“整車製造”四個字時,對方眼中最初的好奇或欣賞,都會迅速被一種審慎乃至憐憫的笑意所取代。
“劉總,魄力可嘉!”一位頭發花白的車企老總在聽完他的闡述後,點燃一支煙,慢悠悠地說,“但你知道打造一個全新的汽車品牌,建生產線,搞定供應鏈,通過各項法規認證,需要燒多少錢嗎?”他伸出兩根手指,“起步,兩百個億。這還隻是入門券。後續的研發、市場、渠道,更是無底洞。你這兩千五百萬……”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隻是輕輕搖了搖頭,那意思不言自明:杯水車薪,連塞牙縫都不夠。
另一次,一位更直接的技術出身的高管,翻看著他的構想書,直言不諱:“劉總,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是,造車不是寫PPT。這裏麵的技術壁壘,高聳入雲。電池、電機、電控、底盤調校、整車安全……任何一個環節都需要數年甚至十數年的積累。恕我直言,你現在入場,時機和基礎都太薄弱了。”
類似的場景不斷重複。賓士車帶來的“麵子”,隻能幫他贏得一個進門說話的機會,卻無法填補那巨大的、關乎真正硬實力的“裏子”鴻溝。專案過於巨大,所需要的資金如同天文數字,因此也註定了他這一個月必然是毫無所成。賓士車裏,不再有初次駛入騰飛廠時的誌得意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清醒。
但劉天金並非毫無收獲。這一個月高強度的、與不同風格企業高管交鋒的經曆,極大地錘煉了他的心性和口才。他學會瞭如何在被拒絕時保持風度,如何在對方質疑時迅速調整話術,如何從對方的隻言片語中捕捉真實意圖。他見了公司的一把手,也不再像最初那樣心懷忐忑,而是能有理有據、不卑不亢地交流。這些無形的“商談業務的經驗”,是那56萬車款之外,更為寶貴的財富。
失敗的挫感如同陰雨,連綿數日後,終於迎來了放晴的時刻。一個週末的清晨,劉天金沒有繼續盲目地向外奔走,他回到了自己那間名為“金誠英語”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在他追逐造車夢的這段時間裏,顯得有些寂寥了。
他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裏,靜靜地眺望。在這CBD的高層之上,視野極其開闊,可以看見很遠的地方——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蜿蜒如帶的城市高架,以及更遠處模糊不清的地平線。城市的脈搏在腳下律動,而他的內心,卻在經曆一場深刻的反思。
“整車製造,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喃喃自語,這一次,是真正從心底接受了這個現實。那不是一個可以憑借勇氣和有限資金就能撬動的領域,它是一個屬於國家級資本和頂級工業巨頭的遊戲。
那麽,出路在哪裏?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玻璃,在城市的脈絡中搜尋著答案。既然造不了整輛車,能否成為造這輛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一場盛宴,他做不了設宴的主人,但能否成為供應最關鍵食材的那個供應商?
思路瞬間清晰起來——產業鏈的關鍵環節!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新能源車的核心是什麽?電池、電機和電控!這三電係統,是新能源汽車的心髒、肌肉和神經。
尤其是電池!它占據了整車成本的近一半,其效能直接決定了車輛的續航、安全和價值。技術的發展日新月異,誰能掌握更安全、能量密度更高、成本更低的電池技術,誰就扼住了未來新能源汽車產業的咽喉。
“電池是新能源車最關鍵的部位,若是成為電池獨角獸的早期合作夥伴,定能有一番作為。”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破了他心中的迷霧。沒錯,去投資、去合作一家有潛力的電池研發或製造公司!這遠比造整車的目標更聚焦,更現實,也更能發揮他手中資金的優勢。他的兩千五百萬,在整車領域是毛毛雨,但在一個早期的、技術驅動的電池專案上,或許就能成為關鍵的“天使資金”,撬動巨大的未來。
想通了這一點,劉天金感到一陣久違的輕鬆。但下一個問題接踵而至:去哪裏找這樣的專案?高科技研發領域,對他這個“外來者”而言,門檻依然很高,資訊也極不對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著這座熟悉的城市。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人脈!最原始,也往往最有效的資訊來源。他自己是半路出家,但他的那些大學同學呢?他們分佈在各行各業,其中不乏家族有實業背景的。也許,該看看自己的那些大學同學有沒有家族是做這些相關領域的。
想到就做。劉天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手機。他翻動著通訊錄,那些熟悉又略帶陌生的名字一一閃過眼前。他篩選出大學裏玩得比較好,或者知道其家庭可能涉及製造業、科技領域的同學。
他開始逐個撥打他們的電話。
第一個打給的是倪大力,那個曾經一起把小混混打趴下的兄弟。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
“喂,天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倪大力的大嗓門依舊。
“大力,在哪兒發財呢?最近忙不忙?”劉天金寒暄著。
“嗨,瞎忙唄,接了我爸的班,我現在也是國家幹部裏的一員了。怎麽了,有事?”
“想組織個同學聚會,就在母校周邊的‘青春歲月’飯店,大家好久沒見了,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的投資專案可以聊聊,你感興趣嗎?”
“聚會?好事啊!我就在平湖市,一定到!投資?你小子看來是真發財了,都搞起投資了?”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郭雪嬌,平湖市一家地產公司老總的女兒,家裏條件很好,人脈也很廣。
“天金?”郭雪嬌的聲音溫婉依舊,“真是稀客。”
“雪嬌,沒打擾你吧?想搞個同學小聚,在‘青春歲月’,你有空來嗎?也想聽聽你們這些高材生對現在市場的看法。”
“嗯……我看看日程。巧了,我下週都在平湖市。行啊,好久沒見大家了,我也挺想看看老同學們的。到時候見。”
接著,他又聯係了張揚(父親開工廠的,他自己也在相關領域)、陳小胖(家裏早年搞過礦,後來轉型不明)、張宏遠(混跡金融圈,訊息靈通)、李磊(進了體製,或許有政策資訊)……
電話一個個撥出去,氣氛熱烈又帶著些許感慨。有的同學不在平湖市,相隔千裏,實在抽不出時間相聚,隻能在電話裏表達惋惜和祝福。而在平湖市的倪大力和郭雪嬌還有張揚,則都爽快地答應了赴約。倪大力是純粹衝著兄弟情誼和熱鬧,郭雪嬌則表現出對“投資專案”的興趣,而張揚在電話裏沉吟了一下,說:“天金,你倒是問對時候了,我最近還真接觸了一些這方麵的人和事,見麵聊。”
放下電話,劉天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窗外,夕陽正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雖然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已經為自己找到了一條看似可行的新路徑,並且邁出了尋找“破局點”的第一步。那場即將在充滿回憶的“青春歲月”飯店舉行的同學聚會,或許,就是他事業轉折的真正開始。他隱隱感覺到,平靜的湖麵下,正有新的暗流在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