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榜------------------------------------------，錢塘的天氣熱得不講道理。，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微微下陷。。，但家家戶戶的燈都亮到深夜。。淩序家裡，客廳的燈淩晨四點就亮了。，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已經把茶幾擦了三遍。，彷彿把茶幾擦出光來，就能讓分數高幾分似的。“你說咱兒子能考多少？”，背對著她，盯著窗外已經亮透了的天。，一口冇喝，浮沫凝成一層深褐色的膜。“你倒是說話啊。”。“考都考完了，急有什麼用。”，但端著搪瓷杯的手攥得比平時緊，指節上微微泛白。，經手過無數工地專案的質量驗收和工期倒排。
這些年行業下行，崗位變動，他卻從不在家人麵前提一句難處。
可此刻，麵對電腦螢幕上那個即將跳出的數字，他一輩子攢下的沉穩全部失效。
淩序坐在飯桌另一邊，麵前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白粥，筷子上夾著一根醬黃瓜。
和父母的如坐鍼氈相比，他平靜得像一個隻是早起吃早飯的人。
淩母終於看見他這副慢悠悠嚼醬菜的模樣，忍不住出聲：
“你怎麼一點不著急？你張阿姨家兒子昨晚都急哭了！”
“急有什麼用。”
淩序把醬黃瓜咬下半截，重複了一遍父親剛說的話。
淩父從窗戶邊回過頭來，看了兒子一眼。
眼神裡有些意外，更多的是疑惑。
這孩子從考完試到現在，就冇見他慌過一次。
不是那種刻意壓著的冷靜，是真的不慌。
“查吧。”
淩序放下筷子。
電腦螢幕上，查分頁麵的進度條慢得像是在爬。
每爬一格，淩母就往前傾一寸，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掐著。
淩父把搪瓷杯放下了，站到電腦桌旁邊，揹著手，嘴唇抿成一條線。
頁麵彈開了。
淩序，687分，全校排名：第二。
客廳裡安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淩母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轉身一把抓住淩父的胳膊使勁晃
“老淩！你看見冇有！全校第二！全校是第二！”
淩父被她晃得直往旁邊歪，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嘴上卻強撐著一副不緊不慢的做派：
“嚷嚷什麼，鄰居還以為咱家出什麼事了……”
淩母不理他，又撲到兒子身邊，把淩序的腦袋揉得頭髮全亂了。
淩序被母親揉得睜不開眼，透過歪斜的髮梢看見父親轉過身去，摘下老花鏡慢慢擦鏡片。
擦了很久，擦完又擦，彷彿那兩塊玻璃是這屋子裡唯一還值得他繃著臉對待的東西。
淩母揉夠了，忽然想起什麼，抓起手機往陽台跑，要給所有親戚挨個打電話。
拖鞋啪嗒啪嗒地拍著地麵，陽台門拉開的瞬間，清晨的鳥叫聲灌進屋裡。
淩序趁亂溜出了門。
縣一中校門口一早就拉了紅榜。
大紅色的光榮榜貼在校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毛筆字寫得端端正正，榜首的名字前麵還特地用金粉描了一道。
整條街都瀰漫著鞭炮燃放後的硫磺味，紅色碎紙屑鋪了一地，被晨風一吹，像一層薄薄的花瓣。
紅榜前圍了好幾層人。
前排全是家長，伸長脖子仰頭盯著榜單，有人擠不進去就踮著腳從彆人的肩膀縫裡看。
後排是學生，有的一眼就找到自己的名字，轉身抱著同學又蹦又叫；
有的上上下下掃了三四遍，臉色越來越白，被家長拍了下肩膀，默默低頭退了出去。
在一片喧鬨的聲浪中，淩序不聲不響地走到人群外側，目光從榜首往下數——第一名，682分，複讀班的。
然後是他，淩序，687分，第二名。
和第二名隔開幾行的位置，林梔音，全校第三。
旁邊兩個不認識的家長正互相比較自家孩子的名次，看到他過去，就往旁邊讓了讓。
有人嘀咕了句
“這就是那個淩序，平時也冇聽說多拔尖，高考直接炸出這麼大動靜。”
另一個壓低聲音說
“聽說他跟那個第三名是一個班的，一個第二一個第三，那個班的班主任還不樂瘋了。”
身後傳來班主任老劉中氣十足的大嗓門——“那是！我班上的！我班上出來的！”
他正跟另一個老師比劃著，臉漲得通紅，像是恨不得把淩序的名字從紅榜上摳下來舉著給大家看。
淩序往後退了一步，離人群遠了半尺。
他當然知道自己考得不錯。自打重生那一刻，就知道。
可站在人群裡，看著不遠處那些情緒徹底外放的同學，他心裡反而很安靜。
更多的是在重新感受這種久違的溫度——前世在商場上攢下的每一分成績都是被壓力倒逼出來的，可這一回，成績可以純粹隻是成績。
目光越過榜單，淩序看見了林梔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站在人群的另一側，位置比他更偏，幾乎退到了梧桐樹的陰影底下。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舊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麵，頭髮紮得很緊，臉上冇什麼表情，正在直直地盯著紅榜。
不是看她自己的名字，是看著排在她前麵的另一個名字。
淩序。
兩個名次，隔開一行，差了六分。
林梔音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
她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根繃緊的弦，肩膀微微起伏。
那雙平時看什麼都很冷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翻湧的、壓不住的怨懟和不甘。
自己每天淩晨五點起來背書的時候，這人在哪？自己為了省錢，連一本教輔都買不起隻能去書店站著看的時候，他在乾什麼？
自己咬牙熬了三年，憑什麼一個從來不怎麼費力的人，最後輕飄飄地壓在自己頭上？
周圍的喧鬨聲忽然變遠了。
林梔音低下頭，用力閉緊眼睛，把嘴角重新抿成那條她最擅長的弧線。
再睜開眼睛時，眼眶微微泛紅，但冇有一滴淚掉下來。
她轉過身，從人群中擠了出去。舊帆布鞋踩在炮仗碎屑上，沙沙輕響。
淩序往旁邊退開一步，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一個剛擠進來的家長。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排肩膀，一個往左出，一個站在原地，誰也冇有開口說話。
高中的最後一道距離，在這一刻被拉開了。
街對麵，公交站牌旁邊有家長舉著手機跟紅榜上的分數合影，快門聲哢嚓哢嚓地響。
淩序抬頭看著那張紅紙金粉的榜單，
良久。然後把手揣進褲子口袋，撥開身後還圍在榜前的人群，朝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