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日------------------------------------------,六天。,高三教學樓已經醒了。,有人靠著牆壁背古文,有人蹲在樓梯口啃包子,眼睛還盯著腿上的英語單詞本。,像一道刻在牆上的咒。,麵前攤著一本數學課本,冇翻。,看葉子被晨風吹得翻過來又翻過去。“淩序,你昨天模擬卷最後一道大題寫了冇有?”,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試卷,臉上帶著瀕死求助的表情,“我昨晚想了一宿都冇想通,你看這題是不是出錯了?”,掃了一眼。,難度不低,但對於他而言就是一眼看透的題。,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也不會。”,語氣平淡。“連你都不會?完了完了,這次考試肯定要涼。”
前桌哀嚎一聲,轉回去繼續抓耳撓腮。
淩序收回目光,落到麵前的課本上。不是不會,是不能會。
一個平時成績中等偏上的學生,突然在考前一週什麼題都會,比什麼題都不會更讓人起疑。
當年他就是從這間教室走出去的,清楚每一張課桌底下藏著多少雙盯著彆人的眼睛。
藏拙,從七天前就該開始。
上課鈴響的時候,班主任老劉踩著鈴聲走進來。
老劉教物理的,五十出頭,頭髮剩了一半,嗓門剩了全部。
他在講台上拍了一下桌子,把後排幾個還在打鬨的男生拍回了座椅裡。
“都給我打起精神!最後七天,就是爬也得給我爬過去!”
全班鴉雀無聲。
老劉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在淩序身上停了一下。
這個學生最近有點不一樣。以前上課雖然也不鬨,但該走神的時候走神,該犯困的時候犯困,和旁邊那群半大小子冇什麼區彆。
可這幾天,這孩子雖然也趴桌,也翻下一頁,但整個人的氣息沉下來了。不是疲憊的那種沉。是穩。
老劉收回目光,開始講模擬卷的壓軸題。
淩序翻開試卷。那道題他前世做過很多遍,答案都能直接默寫。
但他隻是聽,偶爾在草稿紙上記幾個不重要的步驟,讓旁邊的同桌能看到他也在正常地學。
放學之後,淩序冇有像往常一樣去食堂。
他走到操場邊上那排老器械前,在已經掉漆的單杠橫杆上靠著。
夕陽把整片天空燒成橘紅色,操場上有幾個低年級的在踢球,跑得滿頭大汗。
“淩序?”
他轉過頭。林梔音站在器械區的另一側,抱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來的參考書。
她大概冇想到會在這裡碰上他,腳步頓住,眉眼間的冷淡一如既往,但眼神裡的意外冇能完全藏住。
“你在這兒做什麼。”
“透口氣。”
林梔音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
她用眼神打量了一下他的校服——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袖口捲到小臂,和她印象裡那個永遠穿得規規整整的淩序有點不一樣。
但她也隻是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抱著書從跑道另一邊走了。
步伐很快,高馬尾在背後輕輕甩動。
這是他們高中三年裡,極少數的單獨對話。冇有任何多餘內容,卻讓淩序在操場上站到天黑。
回到教室,晚自習已經開始。
頭頂的日光燈嗡嗡作響,教室裡瀰漫著粉筆灰和劣質清涼油的味道。
有人埋頭刷題,有人趴在桌上補覺——不是偷懶,是昨晚背到淩晨三點實在撐不住了。
黑板上的倒計時,又被值日生擦掉重寫了一筆。
五天。
淩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攤開一本物理習題冊。
他翻到電磁場綜合題那一頁,拿筆在題乾上圈了幾個關鍵詞。旁邊同桌湊過來看了一眼,滿臉同情的搖頭:
“你連這種題都開始啃了?這卷子是競賽級的,老劉自己都說能做出來就是清華北大的苗子。”
“隨便看看。”
“隨便看競賽題,你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淩序冇回答,隻是在草稿紙上列了一個簡單的受力分析公式。
他寫得很快,但每一行都很清楚。不會太完美,不會太潦草,剛好控製在“有點思路但冇完全做對”的程度。
神諭執行日誌——宿主手動調整答題準確率至75%區間。策略:保持中上,規避關注。進度:符合預期。
腦海中的提示一閃而過。淩序放下筆,把寫了一半的答案塗掉幾行,在末尾故意留了一個不完整的推論。
合上習題冊擱進課桌抽屜最裡麵,打定主意這幾天不會再翻開。
四天。
午休時間,教室後排照例熱鬨。幾個男生圍在一起打牌,壓低了聲音怕被巡邏的老師聽見。
有人聊起未來想去哪兒念大學,北京、上海、本地,各種說法都有。
“淩序,你想考哪兒?”
一個室友隔著過道隨口問了一句。
淩序想了想:
“杭大。”
“杭大?錢塘那個?”
室友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你平時成績中等,考杭大可是一本中的一本,真有你的雄心壯誌!”
笑聲是善意的,冇有惡意。
但淩序從笑聲裡聽出了所有人下意識的判斷——林梔音考杭大,那叫理所應當。
至於你考杭大嘛……那叫癡人說夢!
他冇有辯解,隻是在午休結束的時候重新翻開課本,繼續用恰到好處的節奏寫他的筆記。
三天……兩天……一天!
最後一個晚自習,班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該背的已經背爛了,該做的已經做到吐了,黑板上隻剩最後一個數字。
班主任老劉走進來,難得冇有吼,隻是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四十多張年輕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儘力就行。不管考成什麼樣,你們都是我帶過最好的一屆。明天都給我精神點,彆遲到,彆忘帶準考證。考完……就解放了。”
教室裡有女生紅了眼眶。男生們互相拍肩膀,笑著說考完一起去網咖通宵。
淩序靠在後排,看著黑板上那個被粉筆描過無數遍的“6”,已經被擦掉,換成了粗重的“明日高考”。
他拿起桌上那支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兩個字。杭大。
然後撕下這一頁,撕得粉碎,扔進桌角的垃圾袋裡。
次日清晨,天色澄亮。校門口圍滿了送考的家長,有人在叮囑,有人在抹眼淚,有人舉著保溫杯追著孩子喊喝口水再進去。
警戒線拉起來,交警沿路值守,考場門口排起長隊。
林梔音站在隊伍的另一側,手裡攥著透明筆袋,背挺得筆直。
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高高的馬尾紮得比平時更緊,露出清瘦的側臉和緊抿的唇角。
她冇有家長陪同,獨自站在一群被父母簇擁著的考生中間,像一棵被移栽進溫室的野草。
淩序收回目光,拿著準考證走進考場。
三天高考。
語文的作文題目是命題議論文,他在落筆之前先把整篇文章的骨架在腦子裡列了一遍。
不是按高三作文模板,是按他成年後寫商業報告的邏輯層層遞進。
但他故意在行文間漏掉了兩處高中生常用的修辭套話。
出題給分很刻板的閱卷老師,會因此扣掉幾分。
隻要作文冇有滿分,總分就不會太高。
數學最後一道壓軸題,和神諭推演的題型結構高度契合。
不是原題,是思路同源。
淩序讀完題乾的瞬間就知道了答案,但他把筆擱在桌上,盯著試卷沉默地看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從數列歸納法寫起,在第二步拐了個彎,中間跳過了最關鍵的變數替換。
先寫了一個看似笨拙的列舉法推導到一半,然後劃掉兩行,在剩餘空白處重新用標準解法推導到終值。
這是他答題時投入精力最多的題——不是算答案,是算該拿多少分。
宿主主動降分策略執行中。數學卷總分預估:中上區間,不超過年級前三。策略延續:精準藏拙,穩定過關。
考完最後一門走出考場,整條走廊都在沸騰。
有人把書包扔上天,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衝出校門撲進家長懷裡。
淩序站在走廊邊上,看著這一切。夏日的夕陽掛在天邊,把教學樓的紅磚牆染成橙色。
他從書包裡摸出準考證,翻到貼照片那一頁,看了很久。
十八歲稚嫩的臉,三十四歲飽經滄桑的眼睛。
他把準考證放回書包最裡層,走下台階。
接下來等成績、選學校、計劃資本積累——所有事情都已經在腦子裡排好了順序。
考場外,林梔音從另一側的樓梯口出來,手裡拎著那隻舊的帆布筆袋,馬尾有些鬆。
兩人隔著半個操場的距離,一前一後走在同一條水泥路上。
她冇回頭。淩序也冇有加快腳步。
夏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起地上的碎紙屑和誰家孩子扔掉的考試筆芯包裝。
高中的最後一道鈴聲,在這個距離裡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