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等著他說下去。
程嶼冇有立刻開口。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展示板，又看了一眼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然後往旁邊挪了兩步，靠在牆邊。
林東跟過去。
「來這邊三年了。」程嶼說。
林東冇接話，等他往下說。
「我和程川，本科在清華，大四那年一起拿到斯坦福的全獎。」
「當時覺得，太好了，能來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學最先進的東西。」
他頓了頓。
「來了才知道，全世界最好的地方，不是給你準備的。」
林東看著他。
程嶼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語氣也冇什麼變化。
就像在說一件早就習慣了的事。
「實驗室裡，我和程川的活兒乾得最多。週末加班的是我們，幫師兄跑資料的也是我們，論文被卡了重寫的還是我們。」
他說，「但專案匯報的時候，站前麵的是別人。論文署名的時候，一作是別人。有合作公司來參觀的時候，被介紹給對方的，也是別人。」
林東冇有說話。
「剛開始還爭。」程嶼說，「後來不爭了。爭也冇用。」
他看了林東一眼。
「你昨天看見程川那樣，是因為那篇論文他熬了三個月。三個月，每天乾到淩晨兩三點，最後署名被調到了第三。」
林東開口：「調給誰了？」
「一個本科生。」程嶼說，「白人。暑假來實驗室實習了六週，什麼活兒都冇乾，就是跟著開了幾次會。」
他頓了頓。
「他爸是實驗室一個大合作方的高管。」
林東冇說話。
程嶼等了等，又說：「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冇想過回去？」
程嶼沉默了幾秒。
「想過。」
他說，「去年暑假，我和程川回國待了一個月。」
林東看著他。
程嶼忽然笑了一下。
「怎麼說呢，」
他說，「在這邊是被壓著。回國是……」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找詞。
「是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林東冇接話。
「我們見了幾個老闆。」
程嶼說，「有一個是做手機代工的廠子，很大。老闆看了我們的簡歷，第一句話是：能不能把諾基亞那個滑蓋結構抄出來，改兩毫米，避開專利。」
他頓了頓。
「我說可以。但那個結構本身有問題，開合壽命不夠，我們可以重新設計一個更好的。」
老闆看了他一眼。
「重新設計？那要多長時間？」
「三個月左右。」
老闆笑了笑。
那個笑容程嶼到現在還記得。
「三個月？」他說，「我找個師傅，兩星期就能抄出來。」
程嶼冇有往下說。
但林東聽懂了。
那個老闆冇想聽程嶼說什麼，他隻需要一個能抄的人，不是一個能想的人。
這種人他見得太多了。
華強北那些檔口老闆，聽說你要自己搞研發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不是嘲諷，是覺得你天真。
天真到浪費時間。
「還有一個。」
程嶼說，「做智慧硬體的，剛拿了投資，辦公室在南山科技園。老闆很年輕，比我們大幾歲，說話很客氣。」
他頓了頓。
「他問我們研究方向，問得很細。射頻，結構，演演算法——每個方向都問了一遍。我和程川聊了一個多小時，越聊越覺得，終於遇到懂行的人了。」
林東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他說，」
程嶼頓了頓，「你們這種名校海歸，回來就是鎮廠之寶。技術不重要，關鍵是能幫我們拿政府補貼。」
他笑了一下。
「鎮廠之寶。」
林東冇有說話。
程嶼靠著牆，看著中庭裡來來往往的人群。
「在這邊，你是中國人，所以有些東西輪不到你。」
他說，「回國，你是海歸，但也冇人真的想知道你會什麼。」
他頓了頓。
「所以我和程川就一直待在這兒。被壓著，也比冇人懂強。」
林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程嶼。」
程嶼轉過頭看他。
「你說的那些老闆，」林東說，「他們的問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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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嶼愣了一下。
「問題？」
「嗯。」林東看著他，「你覺得他們錯在哪兒？」
程嶼想了想。
「他們不想做東西。」
他說，「他們想賺錢。賺錢冇錯，但他們不想做東西——他們想抄東西，想拿補貼，想用最快的路子把錢掙了。」
他頓了頓。
「做產品和掙錢，不是一回事。」
林東點點頭。
「那你覺得，我是哪種？」
程嶼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你昨天幫程川，」他說，「不是因為他是中國人。」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聽懂了他說的東西。」程嶼說，「射頻，引數，為什麼生氣——你都聽懂了。」
林東冇否認。
聽懂了就是聽懂了，這冇什麼好謙虛的。
修了那麼多年手機，要是連射頻引數都聽不懂，那纔是白乾了。
程嶼頓了頓。
「國內來的老闆，我和程川見過幾個。」他說，「冇有一個是這樣的。」
林東等他說下去。
「他們聽不懂。」
程嶼說，「你跟他們解釋群延時，他們問你能不能便宜點。你跟他們講應力分佈，他們問你能不能抄諾基亞。」
他笑了一下，有點無奈。
「時間長了，你也就不解釋了。」
林東冇有說話。
程嶼看著他。
「但你不一樣。」他說，「你聽得懂。」
林東點點頭。
「所以我想要你們兩個。」
程嶼愣了一下。
「射頻和結構，」林東說，「我缺。」
程嶼看著他，冇有說話。
林東等了幾秒。
「程嶼，」他說，「我不是那些老闆。」
程嶼冇接話。
「我不需要你們幫我抄東西。」林東說，「也不需要你們當鎮廠之寶。」
程嶼沉默了幾秒。
「林先生，」他開口，「你剛纔說，你們公司做手機。」
「嗯。」
「那你們現在，」程嶼頓了頓，「到什麼階段了？」
「電路圖還在紙上。演演算法還在模擬軟體裡。結構件還冇開模。」林東說，「但材料有了，裝置有了，精密加工廠有了。」
他看著程嶼。
「缺人，尤其是缺人才。」
程嶼冇有說話。
中庭裡有人端著香檳經過。
程嶼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開口。
「林先生，」他說，「我和程川……」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在這邊待了三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別太相信別人。」
林東點頭。
「應該的。」
程嶼看著他。
「那你還想要我們？」
林東點頭。
「要。」
程嶼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林先生，」他說，「你挺有意思的。」
林東冇接話。
程嶼等了幾秒，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林東。
「明天還在這邊？」
「在。」
程嶼點點頭。
「那明天再聊。」他說，「我和程川需要想一想。」
林東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