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東見了五個人。
安德森那位教授朋友介紹來的,都是他眼裡的「優質人才」。
第一個是做射頻前端的,聊了七分鐘。
人很客氣,技術也紮實,但林東問到他未來想做什麼方向時,他說「希望有機會進高通」。
林東微笑著點頭,聊完交換了名片。
第二個是做結構設計的,MIT畢業,剛來斯坦福做博後。
聊了十分鐘,人也很客氣。
林東問到他對智慧型手機內部堆疊的理解,他講了二十分鐘塑料外殼的注塑工藝。
林東微笑著點頭,聊完也交換了名片。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都是這樣。
客氣。
紮實。
簡歷漂亮。
聊完就忘。
林東保持著微笑,時不時搭一句嘴,時不時點一下頭。
他的笑容專業而穩定,像一台除錯好的機器。
十點半,酒會散場。
安德森打著哈欠跟林東一起走回酒店。
「怎麼樣?」他在路上問,「今晚有看上眼的嗎?」
「冇有。」
「一個都冇有?」
「冇有。」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
回到酒店,林東衝了個澡,躺在床上。
窗外的帕羅奧圖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聲音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他閉上眼。
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晚見的人。
射頻。
結構。
嵌入式。
一個一個過,一個一個劃掉。
然後他想起程川。
然後他想起程川。
濾波器群延時。
射頻前端。
好苗子。
明天再看看。
次日傍晚。
林東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安德森從房間裡探出頭。
「林,今晚你自己玩。」
林東看著他。
「有飯局?」
「老朋友,推不掉。」
安德森已經換上了一件亮藍色的襯衫,正在對著鏡子調整袖釦,「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幫你打聽好了——今晚是『結構設計與先進材料』專場,你需要的那個方向。」
他轉過身,拍了拍林東的肩膀。
「自己轉轉,我就不在旁邊當電燈泡了。」
林東冇問「電燈泡」是什麼意思。
他抬手,在安德森胸口捶了一下。
安德森愣了一下,然後捂著胸口往後退了一步,誇張地齜牙咧嘴。
「林!你打我!」
林東冇理他。
安德森等了兩秒,自己先憋不住了,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直抖,旁邊的服務生側目看他。
「林,你終於有點年輕人的樣子了!哈哈哈哈——」
林東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
他一個人往工程學院走。
工程院中庭今晚換了佈置。
展示板多了,人也多了。
三三兩兩的人群圍在不同的展位前,有人在講解,有人在提問,氣氛比昨晚更熱鬨。
林東走進去,在人群邊緣站了一會兒。
他掃了一圈,冇看見程川。
可能冇來。
他往裡走了幾步,在一個展示結構力學的展板前停下來。
剛看了兩眼。
不遠處傳來爭執聲。
林東抬起頭。
那邊圍了幾個人。
他看不清裡麵是誰,但那個站姿——
他愣了一下。
又是程川?
不對。
站姿不對。
那個背影更放鬆,肩膀冇繃著,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對麵的人說話。
但那張側臉——
是程川的臉。
林東往前走了幾步。
走近了,他纔看清楚。
確實是程川的臉。但不是程川。
是另一個人。
眉眼一模一樣,但表情完全不一樣。
冇有那種壓在眼底的火,冇有那種隨時準備反擊的緊繃。
他隻是站在那裡,聽對麵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說話。
那個格子襯衫男生指著展示板上的一張結構圖,語速很快。
「......你這邊受力分析根本冇考慮動態載荷,靜態跑通了有什麼用?到時候一跌落,直接就......」
「跑過了。」
那個人開口了。
「跌落測試我跑了三組。」那個人說,「動態載荷的峰值在83毫秒處,應力集中點在R角這裡,最大形變數0.17毫米,在材料彈性限度內。」
他指了指展示板右下角。
「資料在那兒。」
格子襯衫低下頭,看著那張圖,不說話了。
旁邊幾個人湊過去看。
那個人冇有動。
他就站在那裡,等著。
等了幾秒,他點了點頭。
「還有別的問題嗎?」
格子襯衫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那個人等了兩秒,轉過身。
然後他看見了林東。
他停住了。
林東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那個人笑了一下。
「林東?」
林東愣了一下。
「你認識我?」
「猜的。」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程嶼。程川的哥哥。」
林東握住他的手。
「雙胞胎?」
「嗯。」
林東看著他。
「你和你弟……」他頓了頓,「看起來不太一樣。」
程嶼笑了笑。
「昨天那個是我弟弟。」
他說,「他回去跟我說了,晚上可能會碰見一個很年輕的中國人,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說話什麼語氣——我一看見你,就知道是你。」
林東看著他。
觀察力可以。
而且說話的方式——不急不緩,帶著點溫度,但又不過分熱絡。
做結構的,確實需要這種性格。
「對了,」程嶼看著他,「你也是斯坦福的學生?」
「不是。」
程嶼等他往下說。
「我高中剛畢業。」林東說,「在深圳開了一家科技公司,做手機的」
程嶼愣了一下。
「高中剛畢業……開公司?」
「嗯。」
程嶼看著他,冇說話。
林東等他消化。
過了幾秒,程嶼吸了口氣。
「那你來這邊是……」
「舊金山那邊剛談完一筆生意。」林東說,「朋友說這邊有活動,過來湊湊熱鬨,順便看看有冇有合適的人。」
「合適的人?」
「挖人才。」
程嶼又愣了一下。
他看著林東,目光裡那點審視已經完全消失了,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林先生,」他頓了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
程嶼想了想。
「你說你做手機。」他說,「那我問你——如果一個手機中框,我想在保持強度的前提下減重15%,你會從哪裡入手?」
林東看了一眼旁邊的展示板。
上麵有一張結構受力分析圖,標著應力分佈和形變資料。
他看了三秒。
「這裡。」
他指了指右下角那個R角,「應力集中點在這兒。你現在的R角是0.3毫米,如果能磨到0.5毫米,應力分佈會更均勻,強度不會掉,重量能減。」
他頓了頓。
「當然,得看你用的什麼材料。如果是7係鋁,0.5毫米夠了。如果是6係,可能得0.6。」
程嶼看著他。
冇有說話。
林東等了兩秒,抬頭看他。
程嶼的表情有點複雜。
「我弟昨天說,碰見一個很年輕的天才。」他說,「我還不太信。」
他頓了頓。
「現在我信了。」
林東冇接話。
程嶼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和那些有錢冇腦子的中國老闆,」他說,「確實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