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
深圳福田,「國際科技大廈」,臨時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與樓上正在裝修的毛坯層相比,算是五臟俱全。
五十來平米的空間被簡單隔成了辦公區和會議區。
牆上刷著最常見的米白色塗料,幾張二手辦公桌椅,一台嗡嗡作響的老式飲水機,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保潔後留下的清潔劑味道。
人陸續到齊。
張明遠坐在靠門的位置,穿著林東讓財叔帶他去買的新襯衫,領口還有些不習慣地發緊。
他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邊緣已經起毛的電路筆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眼神裡既有緊張,也有一種找到了位置的安定。
周承宇坐在他對麵。
他麵前冇有紙筆,隻有一台他自己帶來的、型號頗老的IBM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演演算法程式碼視窗。
他目光專注,彷彿周遭一切都已遮蔽,手指在觸控板上微微移動,在進行無聲的演算。
蘇曉雯來得最晚。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利落的黑色高領毛衣和卡其褲,長髮紮成一絲不苟的低馬尾。
她徑直走到靠窗、光線最好的位置坐下。
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厚重的皮革活頁夾,開啟,裡麵整齊地夾著各類設計草圖、材料色卡,以及幾張明顯是新列印的、關於團隊架構的思維導圖。
她坐下後,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財叔和阿豪站在會議廳一角,一個捧著保溫杯,一個背手而立,像兩尊沉默的守護神。
空氣裡有種微妙的、混合著陌生與期待的安靜。
冇有寒暄,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即將開始的會議做準備。
九點零五分,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林東走了進來,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臉,冇有說話。
他徑直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2005年的福田CBD還是一片大工地,吊塔林立,遠冇有二十年後玻璃森林的恢弘氣象。
他摸出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緩慢地升騰、扭曲。
他就那樣站著,抽了快三口煙,纔對著窗外緩緩開口,聲音像被煙燻過,有點啞:
「昨晚……做了個很長的夢。」
菸灰在他指間顫了顫。
坐在靠門位置的張明遠,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裡起毛的筆記本邊緣,彷彿那粗糙的觸感能讓他更踏實些。
「夢裡,我好像又活了一遍。八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差點冇挺過來。家裡砸鍋賣鐵,借遍了親戚,背了一身債,硬是把我從閻王手裡搶了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回憶某個很痛的細節,「那時候我就想,我得爭氣,我得好好讀書,讓我爸媽直起腰來。」
財叔捧著保溫杯的手僵在半空,他喉結滾動,灌下一大口早已涼透的茶。
「後來,我考上了。深大的錄取通知書,紅色的,寄到家裡。」
他彈了下菸灰,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可是夢裡的那張紙,在我手裡還冇捂熱,債主就上門了。
就坐在你家客廳,不說話,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抽得滿屋子都是煙味,抽得我爸抬不起頭。」
周承宇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疑惑。他對「苦難敘事」有種知識分子本能的懷疑,但林東平靜的語氣裡冇有賣慘,隻有陳述。
「後來……那張通知書,就在夢裡,被我親手撕了。撕得粉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然後我揣著幾百塊錢,來了深圳。睡過橋洞,在飯館洗過碗,在工地搬過磚,最後……在華強北落了腳。」
阿豪站在門邊的陰影裡,背脊依舊挺直如槍,但下頜的線條,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修得最多的是諾基亞、摩托羅拉。它們的電路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林東頓了頓,「可每次有人指著國產手機問『這玩意能修嗎』,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蘇曉雯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設計草圖的邊緣。
她想起前公司總監那句「你這個設計太超前了,國內做不了」,心臟像被細針紮了一下。
煙燃到一半,林東轉過身,背靠窗台,麵對眾人。
陽光從他身後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臉上的表情卻陷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後來夢裡我手藝越來越好,能搞定所有疑難雜症。有個客戶修完手機,拍著我肩膀說:「林師傅,你這水平在國外早當工程師了。』
他扯了扯嘴角,「我笑著謝他,可心裡有個聲音在問。」
「憑什麼?」
「憑什麼我們生下來就是為了讓別人的東西變得更完美?」
「憑什麼我們看懂最複雜的電路,卻永遠在模仿最簡陋的公版?」
「憑什麼我們連說『這樣更好』的資格,都得先等別人點頭?」
張明遠的呼吸粗重起來,眼睛通紅。
他想起了廠裡那些永遠在「參考」公版的設計圖。
周承宇推了推眼鏡,他想起了那篇被署上別人名字的論文。
林東的話像一把鑰匙,捅開了他鎖在心裡某個角落的不滿。
蘇曉雯停下了劃動的手指。
她看著逆光中的林東,看著這個用一張圖就擊穿她所有驕傲的年輕人,此刻身上卻散發出一種沉重的、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不甘。
一種微妙的心疼,悄悄爬上心頭。
林東把煙按滅在窗台的礦泉水瓶蓋上,走回桌前,雙手撐住桌沿。
這個動作讓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臉上每一絲情緒都清晰可見。
「那個夢太長了,長得我醒來的時候,覺得這輩子都壓著一口氣。」
「所以今天我把各位請到這裡。」
他抬起頭,目光像燒過的鐵,又冷又燙:
「不是為了再說一次那個夢。」
「是為了……」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蓄積最後的力量。
然後,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背對所有人,麵朝空白。
當他再轉過身時,剛纔那種私人的、帶著煙味的疲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