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兒子一眼。
「去深圳乾啥?」
父親開口,語氣平實,「我跟你媽在這住幾十年了,街坊鄰居都熟。去深圳,人生地不熟,出門買個菜都費勁。」
母親這時也回過神,連忙擺手:「不去不去,我跟你爸在這挺好。你去讀你的書,辦你的事,不用操心我們。我們身體都好,能照顧好自己。」
「可是……」林東還想說。
「冇啥可是的。」
父親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乾脆,「你有你的事,我們有我們的日子。把你自己的事辦好,就是最大的孝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錢該花的花,不該花的別亂花。房子……以後再說。」
話說到這份上,林東知道勸不動了。
父母有他們習慣的生活和固執的驕傲,這不是錢能立刻改變的事情。
他沉默了幾秒,點點頭:「那行。你們在家一定注意身體,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到了深圳就安頓下來,到時候再接你們過去。」
「哎,好。」
母親臉上露出笑容,鬆了口氣似的,「你去那邊纔要小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吃飯要按時。」
第二天早上,林東背著包出門。
父母送他到樓下。
「走了啊。」林東擺擺手。
「路上慢點。」母親囑咐。
「嗯。」父親點了點頭,就站在母親旁邊,冇再多說。
他說完,冇再多停留,怕再多看一眼母親發紅的眼眶自己也會心軟。
他轉過身,背對著父母揮了揮手,算是告別,然後便提著行李大步朝巷口走去。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
走到巷口那棵老榕樹下時,他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終究還是冇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父母還站在樓道口那一片朦朧的晨光裡,身影被勾勒出溫柔的輪廓,母親正抬手抹著眼角。
這個畫麵,像一枚溫熱的印章,重重烙在了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份牽掛和力量一同吸入肺腑,化作前行的燃料。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亮著,是一條來自財叔的未讀資訊。
林老闆,我和阿豪到棉城汽車站附近了。您在哪?我們過來接您。
林東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喂,財叔。你們怎麼跑棉城來了?」林東問。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財叔熱絡又恭敬的聲音:「哎喲,林老闆!哪能讓您再擠那大巴呀!我跟阿豪一商量,這必須得來接!您現在在什麼位置?我們馬上過來。」
「我在車站旁邊,老榕樹這兒。」林東報了位置。
「得嘞!您稍等幾分鐘,馬上到!」
掛了電話,林東拎著行李,走到那棵標誌性的老榕樹下等著。
清晨的車站人來人往,多是提著大包小包、麵色匆匆的旅客,偶爾有拉客的摩托和三輪車按著喇叭駛過,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汽油和早餐攤的味道。
就在這片熟悉的市井喧鬨中,一道截然不同的風景線,緩緩切了進來。
一輛嶄新的、漆麵黑得能照出人影的賓士轎車,平穩地駛過坑窪的路麵,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榕樹旁。
在2005年棉城的街頭,這輛車的出現,就像一顆黑色的鑽石滾進了沙礫堆裡,瞬間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哇!賓士!」一個等車的後生仔忍不住低聲驚呼。
「這是誰家的車?來車站接人?」旁邊的大媽也抻長了脖子。
「看著真『架勢』哦……」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財叔。
他穿著一件質地很好的POLO衫,肚子挺著,臉上是跑江湖歷練出來的精明,但此刻全化成了找到目標後的熱切笑容。
緊接著,駕駛座下來的是鄭豪,他換了乾淨利落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眼神銳利沉穩,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巷子裡被人欺淩的落魄維修工。
兩人一下車,目光就精準地鎖定了榕樹下的林東,快步走來。
就在這時,人群裡響起一個不確定的、拔高了音調的聲音:
「誒?!那……那不是巷尾林國棟家的阿東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好幾道目光「唰」地一下,從賓士車移到了林東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打量。
「林國棟?那個以前欠一屁股債的?」
「真是阿東!我家仔跟他同班的!」
「我的天……這賓士是來接他的?他是老闆?」
「猴賽雷啊!這才幾個月?去深圳發這麼大達?」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家那個衰仔……林家這是真熬出頭,翻身了!」
這些壓低聲音卻無比清晰的議論,夾雜著羨慕、驚嘆和一絲絲酸意,飄進林東的耳朵裡。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自己身上。
前世,他和父母在這樣的目光下低頭走了十幾年;今生,這目光裡的意味,徹底調轉了過來。
「林老闆!讓您久等了!」財叔小跑上前,臉上的笑容無比熱切,不由分說就接過林東手裡的行李,動作自然。
鄭豪也緊跟著上前,站得筆直,用力喊了一聲:「東哥!」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尊敬。
他搶上一步,為林東拉開了厚重的賓士後車門,並用手小心地護在門框頂上。
林東麵色平靜,彷彿周圍那些灼人的目光和議論都不存在。
他隻是對鄭豪點了點頭,又掃了一眼那輛在晨光中熠熠生輝的黑色賓士,然後從容地彎腰,坐進了車內。
真皮座椅柔軟的包裹感和車內淡淡的、高階的新車氣味,瞬間將外界的喧囂與塵土隔絕開來。
財叔麻利地放好行李,坐進副駕。
鄭豪關好車門,回到駕駛座,雙手沉穩地握住了方向盤。
車子平穩啟動,緩緩駛離路邊。
透過深色的車窗,林東還能看到老榕樹下,那些街坊鄰居們依然伸著脖子,朝著車尾張望,指指點點,臉上的表情在車窗濾鏡下顯得有些模糊和遙遠。
車子匯入主路,加速。
棉城的街景在窗外飛速倒退。
財叔半個身子轉過來,語氣裡滿是興奮和請示:「林老闆,咱們是直接往深圳開?還是您有別的安排?阿豪開車穩當,您放心歇著!。」
鄭豪雙手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背脊挺得筆直,彷彿正在執行一項無比神聖的任務。
林東靠在後排寬大舒適的座椅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
上一次南下,是孤身一人,心懷巨石,在破舊大巴的顛簸中奔赴一場生死未卜的掙紮。
這一次南下,是左膀右臂,前呼後擁,在疾馳的賓士的靜謐中,開啟一場誌在必得的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