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10日。
夜,棉城林家
高考最後一門結束的鈴聲,彷彿還在耳邊迴蕩。
三天鏖戰,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最終化為交卷後考場外灼熱的陽光,和一絲久違的、純粹的疲憊。
林東靠在椅背上,房間裡很安靜。
父母體貼地冇有多問考得如何,隻是將切好的水果輕輕放在他手邊。
這幾個月,世界在他身邊悄然轉動。
陳雄的案子判了。
持械脅迫、合同詐騙、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數罪併罰,無期徒刑。
棉城街麵上關於「雄哥」的傳說,迅速被新的談資取代,隻有少數曾深受其苦的人家,在夜裡悄悄鬆了口氣。
林家,是其中之一。
而林東自己,則將絕大部分精力投注在了另一場「戰鬥」上。
白天,他是高三九班那個沉靜複習、成績穩步攀升的學生。
深夜和週末,他是指揮深圳那頭一場場「資訊閃電戰」的大腦。
每一次指令都精準如手術刀,每一次囤貨都踩在漲價的前夜。
財富像滾雪球般在數百公裡外默默累積,而他本人,則在題海中鞏固著重生後略顯生疏的知識體係。
深大,穩了。
他甚至有把握衝擊更好的學校,但深圳是他必須去的。
那裡有他埋下的種子,有他初步搭建的、粗糙但忠誠的團隊。
就在這種大戰落幕、塵埃初定的平靜時刻,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是財叔。
林東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林老闆!」
財叔的聲音幾乎是撞進耳朵的,帶著壓不住的顫音和完成史詩任務後的亢奮,「高考結束了吧?您可算能鬆快一下了!我這兒,有份天大的喜訊,憋了幾天就等現在向您匯報!」
林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棉城寧靜的夜色,聲音平和:「財叔,說吧,我聽著。」
「好!從頭說,讓您也高興高興!」
財叔清了清嗓子,話匣子徹底開啟。
「二月!剛過完年,您一個電話,讓把『速修寶』賺的那一百萬老本,全砸進去掃『諾基亞3310』的螢幕!我當時心裡直打鼓,那玩意兒市麵上多得是!
結果呢?
三月中,諾基亞供應鏈真出了問題,那螢幕價格『蹭』一下就上去了!翻著跟頭漲!咱們捂到最高點出手,這一把,淨賺這個數!」財叔報出一個數字,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有了這錢打底,三月您又下令,讓吃進『三星那種小快閃記憶體』,有多少吃多少!
我幾乎把華南的貨掃了一遍!結果四月底,嘿!三星韓國工廠著了!新聞一出來,晶片價格一天一個樣,咱們按您定的點位分批拋,這一把,賺得比上次還狠!」
財叔越說越激動,彷彿又重新經歷了那場財富狂歡。
「到了四月,您眼光更毒了!讓收那些快淘汰的老PDA記憶體和介麵晶片,當時多少人笑話咱們收破爛!
結果五月,微軟新係統一釋出,老機器修不了了?可壞了總得修啊!咱們倉庫裡那些『破爛』立刻成了寶貝,價格坐上了火箭!又讓咱們吃了個肚兒圓!」
「五月到六月,您指揮著咱們幾進幾齣,攝像頭、電源晶片……每一次都卡在漲價前夜進去,風頭最盛的時候出來,筆筆都是暴利!
林老闆,我阿財服了,五體投地!這哪是做生意,這簡直是開了天眼,老天爺端著飯盆追著咱們餵啊!」
他深吸一口氣,用近乎朝聖般的語氣,報出最終的數字:
「剛讓會計把最後一批尾貨折現,所有帳戶攏在一起,再按您吩咐,豐厚地打賞了阿豪和下麵出死力的兄弟們……咱們現在帳上能隨時動用的現金,九百八十萬!隻多不少!」
九百八十萬。
四個月。
從百萬到近千萬。
一場純粹依靠資訊不對稱進行的、靜默而凶猛的資本原始積累,在數百公裡外悄然完成。
電話裡,財叔還在激動地絮叨著細節,聲音微微發顫。
林東安靜地聽著,目光掠過窗外熟悉的街景,掠過遠處零星燈火。
預期中的狂喜冇有到來,甚至冇有多少波瀾。
就像一個辛苦攀登的旅人,終於站上了預期的山頂,卻發現山頂空無一物,隻有更大的虛空和更遠處的群山環繞。
仗,打完了。
債務的陰影徹底煙消雲散,財務的自由觸手可及。
可然後呢?
下一座山,在哪裡?
「財叔,」
林東終於開口,打斷了電話那頭的興奮,聲音平靜得像一泓深潭,「這四個月,辛苦你了,也辛苦兄弟們了。」
「林老闆,您千萬別這麼說!跟著您,是我阿財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財叔連忙道。
掛了電話,聽筒裡殘留的激動餘溫,與房間裡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九百八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林東的意識裡,卻冇有帶來想像中的灼熱與興奮,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冰涼和……空曠。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夏夜溫熱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樓下小賣部電視機裡模糊的歌聲,和鄰居孩子追逐打鬨的嬉笑聲。這是最尋常的人間煙火,是他前世魂牽夢繞的安寧。
可此刻,他站在這安寧裡,手握足以買下這條街許多戶人家畢生積蓄的財富,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雙腳懸空般的虛浮。
他贏了。
贏得如此徹底,如此碾壓。
陳雄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父母的脊樑重新挺直。
家裡窗明幾淨,應有儘有。
深大的錄取通知書,幾個月後就會安穩地躺在信箱裡。
所有前世的遺憾、不甘、屈辱,都在短短幾個月內被暴力地抹平、超越。
然後呢?
他想起剛纔財叔匯報時,提到的那些「戰役」。
囤積螢幕、掃貨快閃記憶體、抄底老記憶體……每一次都精準、凶狠,攫取暴利。
爽嗎?
很爽。
但那感覺,像是一個知道標準答案的考生,在反覆刷題拿滿分,最初的新鮮和成就感過後,隻剩下重複操作的麻木。
他的重生,難道隻是為了當這個時代最厲害的「投機倒把者」?
隻是成為華強北一個更傳奇、更神秘的「倒爺」?
這個念頭一生出,那股空虛感驟然變得尖銳,甚至帶著一絲自我厭棄。
他需要做點什麼。
用他重生的眼光,不隻是去掠奪現有的財富,而是去催生新的價值。
就在這時,母親李秀珍輕輕敲了敲門,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
「阿東,剛熬好的,降降暑氣。」
母親把碗放在桌上,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剛纔是……深圳的電話?是不是又有啥難事了?我看你接完電話,站這兒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