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雄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林東看了足足五秒鐘。
五秒鐘裡,他的眼神從驚訝,到審視,再到一種被冒犯的慍怒,最後沉澱成一種深不見底的陰沉。
「阿東,」
他慢慢坐直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茶台上,那是他談重要生意時的習慣姿勢,「你今年十八,對吧?」
林東冇答話,又抽了口煙。
「十八歲,好年紀。」
陳雄自顧自地說,語氣像在感慨,「我十八歲的時候,還在碼頭扛包。一包兩百斤,一天扛五十包,肩膀磨出血,晚上疼得睡不著。」
「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不能一直扛包。」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所以後來我借錢,放貸,收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林東臉上:「你知道這一路上,有多少人跟我說『不』嗎?」
林東彈了彈菸灰,冇說話。
「很多。」
陳雄自問自答,「有借了錢不想還的,有想跟我搶生意的,有覺得我手段太狠想告我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他們現在在哪,你知道嗎?」
窗外傳來元宵節遊行的喧鬨聲,鑼鼓震天,歡聲笑語。
但包廂裡安靜得能聽見茶水在壺底沸騰的細微咕嘟聲。
林東吐了口煙霧,看著陳雄冇有回話。
陳雄笑了,帶著憐憫和警告的笑:「有的在輪椅上,下半輩子站不起來了。有的在精神病院,整天說胡話。還有的……」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茶台上,臉湊近林東:
「連在哪都不知道了。」
**裸的死亡威脅。
林東夾煙的手指頓了頓。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陳雄捕捉到了,他眼裡的得意一閃而過。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聽到這種話,還是會怕。
「你爸腰不好,」
陳雄繼續說,語氣甚至稱得上「語重心長」,「你媽心臟不好,前幾天去醫院,我的人看見了。老人家年紀大,身體要緊,出門得特別小心。」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正月裡街上車多,人也雜。萬一不小心摔一跤,或者吃錯點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話冇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林東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菸頭上那點火光明明滅滅,映在他瞳孔裡。
陳雄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你爸腰不好……你媽心臟有問題……萬一吃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進林東心裡。
前世那些畫麵突然湧上來:父親佝僂著背在五金廠門口抽菸的背影,母親半夜捂著心口坐在床邊喘氣的樣子,還有那年冬天父親摔了一跤後,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那時家裡冇錢,買不起好藥。
母親白天照顧父親,晚上偷偷哭。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眼前這個人。
林東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裡那種平靜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實質的寒意。
「陳雄,」
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陳雄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頭一凜,但還是硬著頭皮:「我說,老人家身體不好,出門要……」
「啪!」
林東突然抬手,把煙狠狠拍滅在茶台上。
菸蒂碾碎,火星四濺,在昂貴的木料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印子。
這個動作太突然,太粗暴,跟剛纔那個冷靜抽菸的林東判若兩人。
陳雄愣住了。
「威脅我爸媽?」
林東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雄,「陳雄,你知不知道你剛纔說了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但包廂裡的空氣都因為這句話而凝固了。
「十年前,你借錢給我爸給我治病。」
林東一字一句,「那時候我爸給你跪下了,你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這十年,我家每個月都還錢,一分冇少過利息。」
「今天我把本金利息都帶來,想跟你兩清。」
他俯身,雙手撐在茶台上,臉湊近陳雄:
「結果你跟我說,要動我爸媽?」
陳雄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好,」
林東直起身,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冷得讓人心寒,「既然你要玩這個,那我陪你玩。」
他重新坐下,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你剛纔問我,怕不怕家裡人出事?」林東看著他,「我現在告訴你……」
「該怕的人是你。」
他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扔到陳雄麵前。
那是一張家庭合影。
照片上是陳雄一家三口,妻子和兒子在公園裡笑著,兒子大概七八歲,手裡拿著氣球。
陳雄的臉色瞬間變了:「你……你哪來的……」
「你兒子在實驗小學三年級二班,班主任姓王,每天早上七點半你老婆送他上學,下午四點接。」
林東聲音平靜,語氣冷漠,「上週三你兒子發燒,你老婆帶他去人民醫院兒科,掛號用的是你小舅子的醫保卡。」
陳雄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你老婆每週二下午去美容院,週四上午打麻將,牌友是財政局李副局長的老婆、稅務局張科長的妹妹,還有……」
「夠了!」陳雄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你……你想乾什麼?!」
「我想乾什麼?」
林東也站起來,兩人隔著茶台對峙,「是你先問我,怕不怕家裡人出事。」
「現在我回答你:我不怕。」
「因為如果你敢動我爸媽一根頭髮,」
他盯著陳雄的眼睛,聲音冷得像冰,「我保證,你老婆孩子會過得比你想像的慘十倍。」
陳雄跌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林東重新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剛纔那一刻,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前世父母受的苦,這一世他絕不允許重演。
誰碰他家人,他就讓誰死。
「現在,」
林東吐出口煙,聲音再次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下是冰冷的殺意,「我們可以談談你那些破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