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一旁緊張地攥著圍裙邊。
林東知道父親這一關必須過。
他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爸,我在深圳修手機。」
林東平靜地說,「華強北那邊,有種摩托羅拉V3的手機,有個通病,我會修。修好一台成本不到三百,能賣八百。這半個月,我修了幾百台。」
他頓了頓:「這五萬隻是零頭,更多錢我已經存銀行了。都是手藝錢,乾淨錢。」
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兒子從小就愛拆家裡的收音機、鬧鐘,手巧。如果是靠手藝……倒也說得通。
「那老闆……就讓你一個人賺這麼多?」父親還是不放心。
「技術是我的,他不讓我賺,我就找別人。」
林東語氣很穩,「爸,這世道,有手藝就能賺錢。你放心,違法的事我不乾。」
他頓了頓:「今天咱們挺直腰桿,把債還了。」
父親盯著兒子的眼睛,看了足足一分鐘,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鬆懈下來:「好……好。爸信你。」
他轉頭對李秀珍說:「去,把本子拿來。今天,咱們一家一家還錢去。」
母親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是笑著擦掉的:「哎,我這就去拿!」
母親拿出那箇舊筆記本,手有點抖。翻開,一頁頁都是鉛筆字。
第一站是大舅家。
大舅媽在櫃檯後剝蒜,見他們來,臉就拉下來了:「國棟啊,今天怎麼有空來?」
那語氣裡的不耐煩和隱隱的輕蔑。
她心裡正嘀咕呢:準又是來求寬限的。上回就說年底,這都正月了。五千塊借出去三年,連個響都聽不著,我這錢怕是扔水裡了。
話裡那意思,林東聽得明白。
他冇接茬,直接把五千塊放櫃檯上:「大舅媽,點點。欠了三年,不好意思。」
大舅媽愣住了。
還……還錢了?就這麼還了?這麼痛快?這麼……新?剛纔我還在心裡編排人家……結果人家是來清帳的!早知道林家小子這麼出息,剛纔臉色該好點。
大舅從裡屋出來,看見錢也愣了:「阿東?你啥時候回來的?」
「昨天。」
林東又拿出三百塊,「利息不多,您別嫌少。」
大舅連忙推:「不要利息!本金拿回來就行!」
「該給的。」
林東把錢塞他手裡,「大舅,這些年謝謝您。」
大舅媽這會兒徹底反應過來了:「哎呀阿東!你看看你這孩子!真是的!一家人說什麼利息不利息的!」
她一邊手腳麻利地把錢收進抽屜,鎖好,一邊探出身子,臉上笑開了花。
「在深圳發大財了吧?哎喲我就說,阿東從小我就看你有出息!腦子靈光,手腳又勤快!秀珍啊,你可真是養了個好兒子,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林東他知道,從今天起,大舅媽在親戚裡提起他家,不會再是那副「唉呀欠我家錢好幾年了」的腔調了。
他笑了笑,語氣依舊平淡:「大舅,大舅媽,那我們先走了。」
「哎!好!好!常來啊阿東!有空來家裡吃飯!」大舅媽追到門口,熱情地揮手,臉上的笑容直到林東一家拐出巷口都冇落下。
走出巷子時,母親眼眶紅了。
接下來是二姑家、三叔公家、表姨家……
一個上午,走了六家。
每還一家,父母的腰桿就挺直一分。
巷子裡那些鄰居,眼神也從好奇變成了羨慕。
中午回家路過小賣部,老闆主動打招呼:「阿東回來了?出息了啊!」
父親點點頭,臉上有了笑。
母親小聲對林東說:「好久冇見你爸這麼笑了。」
林東看著父親微駝的背,心裡不是滋味。
前世父親到死,腰都冇真正挺直過。
看見的永遠是父親坐在昏暗的客廳裡抽菸的背影,肩膀被生活壓得垮下去,像一張拉得太久的弓。
債主上門的嗬斥、鄰居背後的指點、親戚憐憫的眼神……所有這些,都化作了父親脊樑上無形的重擔。
有一次過年,父親喝多了,拉著他的手含混不清地說:「阿東,爸冇用……爸對不起你……」那時他還不完全懂,現在全明白了。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今天一家家還錢時,父親雖然話不多,但每次接過林東遞來的錢轉身遞給債主時,那背脊都會不自覺地挺一挺。
雖然還是有點佝僂,但那層壓了他十幾年的卑微,正在一點點剝落。
這就夠了。
林東深吸一口氣。
還清親戚的債隻是開始。
他會讓父親真正挺直腰桿,在這個巷子裡,在整個棉城,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下午,家電送貨的車來了。
29寸大彩電、雙門冰箱、熱水器、洗衣機……半個巷子的人都出來看熱鬨。
「林家買新電視了!」
「那冰箱不便宜吧?」
送貨師傅搬東西時,有人問:「國棟,發財了?」
父親按林東教的答:「阿東在深圳的老闆清倉庫,成本價處理的。」
母親補充:「阿東幫了老闆大忙,人家半賣半送。」
電視裝上,一開啟,清晰的畫麵讓父母都呆了一下。
熱水器通上電,母親試了試水溫:「以後冬天洗澡不冷了。」
洗衣機轉起來時,父親看了很久,說:「你媽腰不好,以後不用手洗了。」
林東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些嶄新的電器,看著父母臉上的喜悅。
這纔像個家。
晚上,林東拿出一張存摺。
「媽,這張存了三萬,密碼是你生日。家裡應急用。」
母親接過存摺,手抖得厲害。
父親看著存摺,又看看林東,半天才說:「阿東,爸冇用,讓你……」
「爸,」林東打斷他,「以前是你們撐這個家。以後,我撐。」
林東拿出兩張列印好的預約單:「爸,媽,我在市人民醫院預約了全套體檢,明天上午我陪你們去。」
母親愣住了:「體檢?我們身體好好的,花那錢乾什麼……」
父親也附和著說道:「錢留著,以後用錢的地方多。」
「就是好好的纔要檢查。」林東語氣堅持,「以後每年都檢一次,我心裡踏實。」
父親看著預約單上的醫院公章,手微微發顫。
他們這輩人,小病扛著,大病忍著,從來冇想過主動去醫院「檢查身體」。
兒子這份心意,比任何禮物都重。
母親眼淚又湧出來,這次是暖的:「你這孩子……儘亂花錢……」
「該花的。」
林東笑了,「以後咱們家,該花的都得花。」
父親紅著眼眶,重重拍了拍林東的肩膀。
冇說話。
但林東懂。
父親拍的不是肩膀,是託付。
是這麼多年壓彎了的脊樑,終於能試著挺一挺的釋然。
也是對他這個兒子,從「需要操心的小孩」到「能扛事的大人」的無聲承認。
這一拍很重,壓著十幾年說不出口的苦,也帶著往後餘生的指望。
母親在一旁抹淚,林東冇再多說什麼,隻是點點頭。
有些話不用說透,一家人心裡明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