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週二深夜。
寫完《我的少女時代》最後一個字,陳景明便將稿紙整理好,放在桌角,等明天交給程欣她們謄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沒有停,隻是目光在那疊稿紙上掃過,順手就從書包裡抽出了一本新的作業本。
直接翻到嶄新的一頁,寫下了第二個標題:《千與千尋》。
他盯著標題看了兩秒,神隱世界的霧氣、油屋的燈光、那些奇異的生靈……便在腦海中清晰了起來。
順著記憶裡的畫麵寫下去,起初很順,但當筆尖落到「千尋第一次看見那片神秘的建築群在暮色中浮現」這一句時,卻頓住了。
光是文字,夠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就摁不下去了。
這是一個關於「看見」奇異世界的童話,如果能配上插圖,哪怕隻是簡單的幾幅場景……投稿的競爭力會不會完全不同?
他這麼想著,心裡甚至有了幾分把握。
那就試試吧。
還未想完,手已經自己動了起來。
鋼筆擱到一邊,找來幾張白紙和一支HB鉛筆。
至於水平?他清楚自己那點美術課底子,好在他並不真的依賴那個。
閉上眼。
「心智超維圖書館」無聲運轉,不是模糊的印象,是精確到每一幀的畫麵——
千尋站在草叢邊,望著遠處霧氣中燈火通明的油屋,表情是孩童的驚慌與茫然;無臉男靜默地站在紅橋上的剪影;白龍在月光下顯現鱗片,光芒流轉的瞬間……
他睜開眼,吸了口氣,筆尖落向白紙。
鉛筆在紙上勾出輪廓。
一個小小的人形,一個歪斜的房子,幾條表示霧氣的曲線。
停下筆看,比例「怪得很」,腦袋大身子小,兩條腿像隨時會折斷。
背景那些樓閣的線條歪歪扭扭,透視更是「一塌糊塗」,非但沒有神秘感,倒像小孩亂塗的迷宮。
他皺了皺眉,把紙團了,「啪」一聲扔到腳邊。
換一張。
這次,他仔細回想了一下。
前世初中、高中美術課,大學選修的「視覺傳達設計」,老師講過的構圖、輔助線、透視原理……
所有與美術相關的知識清晰的出現在他的腦子裡。
按照腦子裡老師講的方法,先在紙上輕輕打了格子,定了視平線,才小心翼翼地落筆。
鉛筆在紙麵持續移動,手腕懸空畫完最後一根線時,終於能在紙上看出是房子的形狀。
放下筆,身體後靠,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可是看著看著,肩膀一下就垮了下去——
紙上隻是一個工整的建築草圖,神隱世界該有的那種流動的、朦朧的、既危險又迷人的氣息,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
看著這樣的畫,他的手無意識地使勁一摁,『啪』地一聲輕響,鉛筆筆尖斷了。
愣了2秒,伸手拿起桌上旁邊的小刀,刀片刮過木頭,木屑捲曲著落在廢紙堆上。
等鉛筆重新削尖後,他不信邪的又重新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超憶能力更是開到最大,拚命回想腦中《千與千尋》的畫麵:燈籠的光怎麼暈開的,水上的波紋是怎麼動的……
但細節越清楚,他手裡的筆就越不知道往哪兒走。
心中暗道:不管了,腦子先扔開吧!
隨即,讓手跟著腦子裡的畫麵自己動。
但效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弧線畫到一半就開始抖,變成歪扭的鋸齒,側鋒想蹭點陰影,卻弄得紙麵上烏糟糟的。
無臉男該那沉默而神秘的剪影,更是被他畫成了一個黑色的鬼影。
「沙、沙、沙……」
屋裡隻剩下筆在紙上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腳邊的紙團也越積越多。
手指更是被筆桿硌得生疼,攤開一看,指腹和虎口都黑了,他用手搓了搓,可怎麼都搓不掉。
還不小心按住了鉛筆尖,「啪」的一聲。
鉛筆筆芯又斷了。
他握著筆,沒動,也沒再撕紙,隻是把那張最新的「作品」推到煤油燈光最亮的地方,平靜地看著。
紙上是一片狼藉,混亂的線條,一個個黑塊,不成形的輪廓。
和他腦海裡那座輝煌、神秘、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的「油屋」,隔著天塹。
再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鉛筆碳墨的手,又看了看腦子裡那座分毫畢現的油屋。
原來,記得住,和畫得出,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即使,他這輩子多了點記憶,多了點一知半解的理論……
「結果,還是一樣。」
想到這,心裡的那股煩躁勁就漸漸散去,剩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終於接受了現實。
金手指能給他資訊,能給他知識,甚至能加速學習。
但它不能把前生沒有的「天賦」憑空給他;不能繞過肌肉的記憶,更不能繞過經年累月練習,才會形成的「手感」。
看著腳下那堆廢稿,又看了看自己微微發僵的手指。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比「畫不出」畫本身,更讓他警覺。
……
接受現實的他,週三一整天,都沒再去想畫畫的事情。
隻是正常上學,放學,吃飯;就是話比平時更少了些。
到了晚上,煤油燈再次亮起。
他也沒急著寫《千與千尋》剩下的部分,更沒去看那些廢稿。
而是攤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用筆在紙上空白處寫下四個字:「邊界確認」。
隨後在這四個字後麵寫了一句注釋:「圖書館不是許願機。它讓我知道畫有多好,但沒讓我的手學會畫;變不成畫家。」
目光在這段文字上停留片刻,思維轉向更深處:這還隻是個簡單的插圖。
要是比這更複雜的金融行業、法律行業……到時自己又該怎麼辦?
難道每件事都得從頭學起,親手做完?
硬著頭皮上,眼前這堆廢紙已經清晰的告訴了他結果——「浪費時間,消耗精力,出來的東西四不像,還可能耽誤正事,甚至搞砸。」
想到這,他便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我不需要會畫。
但我得知道,什麼是好畫。
還有,別人畫出來了,我得能看出好不好以及是不是我想要的!」
寫完,想了想,他再在這段話下補上了幾個關鍵詞:「重要的是眼光,不是手藝。」
然後,才擱下筆,用雙手揉了揉眼。
睜開眼,再看那堆廢稿時,隻剩下一種做完所有嘗試後的平靜,以及隨之而來的、淡淡的疲憊。
休息了一會,他把廢稿攏到桌角後,重新鋪開了《千與千尋》的稿紙。
心裡暗自道:看來畫畫,是畫不成了;剩下的路,就隻有把字寫透。
想到這,他重新提筆,寫了下去……
一直寫到週五晚上,他才終於給《千與千尋》畫上了句號。
放下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頸子僵得發硬,兩個肩膀更像是背了塊石頭。
……
而在週五上午,他還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約去小賣部買了點零食,分給院子裡那幾個孩子。
他們還算聽話,沒把他囑咐的事情說出去。
看著他們歡天喜地吃著零食的樣子,陳景明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鬆了一下:這事總算沒再出岔子。
然後,他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日子。
第一批稿子,《藍色生死戀》那些,寄出去超過兩周了。
照理,該有迴音了。
就算是張退稿條,也該到了。
他走到窗邊,朝鎮子方向望瞭望。
那條路的盡頭,郵差該從那兒來。
現在,他能做的都做了。
種子已經埋進了土裡,水也澆了。
接著,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