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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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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筆人情債------------------------------------------,任翀是被走廊上的聲音吵醒的。。筒子樓裡冇有鬧鐘。是孫桂英的餛飩攤出攤的聲音——煤球爐子往外搬的時候,爐箅子上的灰掉下來,沙沙響。是丁姨在走廊上喊她兒子起床上學——“再不起來遲到了!聽見冇有!”是公用廁所門口排隊的人互相催——“裡頭誰啊?快點兒,憋不住了!”。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兒。陽光從窗戶外頭照進來,落在被子上,切成一塊一塊的,帶著窗框的影子。。行軍床的彈簧咯吱一聲。。福利廠七點半上班,她六點就得走,坐四十分鐘公交車。桌上扣著一碗粥,一碟鹹菜,用紗罩罩著。紗罩上落了一隻蒼蠅,嗡嗡地撞,撞不進去。。粥是玉米麪糊糊,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皮。他端起來喝了。鹹菜是蘿蔔條,切得粗一條細一條,有的齁鹹,有的冇味兒。。缺角的那張十塊,透明膠粘著,透明膠的邊兒已經捲起來了,粘著些口袋裡的碎屑。他把錢揣進兜裡,想了想,又掏出來,抽出那張好的十塊,把缺角的放回枕頭底下。然後出了門。。巷子口,一棵法桐樹底下。法桐的樹皮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裡麵淺綠色的新皮。樹底下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葉子都冇有。。他正蹲在地上,給一輛二八大杠換鏈條。鏈條斷了,介麵處的銷子鬆了,整個鏈條拖在地上,沾滿了灰。老葛把斷的那一節卸下來,從木箱子裡翻出一截舊鏈條——比了比長短,用截鏈器頂出一根銷子,把新舊鏈條接在一起。,蹲在旁邊。老葛冇抬頭,手上冇停。“來了。”“嗯。”。然後他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半瓶琅琊台酒。昨天傍晚路過小賣部的時候買的。三塊五。瓶子上冇標簽,是散裝的,用箇舊酒瓶子裝著,瓶口塞了個紙團。。老葛瞟了一眼,冇說話。手裡的活兒又乾了一會兒,鏈條接好了,他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擰開酒瓶子蓋,仰頭喝了一口。咂咂嘴。“不糙。”

他把酒瓶子放下,從木箱子裡摸出一個扳手,遞過來。

“把這個前輪卸了。”

任翀接過扳手。扳手上全是油泥,握在手裡滑膩膩的。他蹲到那輛二八大杠前麵,彎下腰,把扳手卡在前輪的螺絲上。

使勁。螺絲紋絲不動。換個方向,再使勁。還是不動。

老葛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不說。

任翀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螺紋的方向,鬆開了扳手,換到另一邊,卡住,使勁——螺絲鬆了。嘎嘣一聲,很脆。

他卸下了前輪。

老葛“嗯”了一聲。

腦子裡,賬房先生的聲音響起來。不是那種突兀的,是像一個人坐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小任,看見冇?”

任翀在心裡問:“看見什麼?”

“人情不是恁送他酒。”

賬本翻開了。右邊“被人欠”那一頁。葛全有的名字下麵,又多了一行字:“遞扳手。人情值: 5。”

“是他讓恁動手。”賬房先生說,“他教恁,恁學得會,他才認這份人情。學不會——”

那聲音頓了一下。

“酒白送。”

卸完前輪,老葛讓他卸後輪。後輪比前輪麻煩,連著鏈條,得先把鏈條鬆開。任翀蹲在那兒,弄了十幾分鐘,鏈條上的油蹭了一手。老葛還是冇教他,隻在旁邊看著。他弄錯了,鏈條卡住了,拽不出來。老葛不說話。他自己琢磨了一會兒,把後輪往後拽了拽,鏈條鬆了。

卸下來了。

老葛又“嗯”了一聲。

然後是補內胎。老葛把一條漏氣的內胎扔過來。任翀接住。橡膠的觸感,有點黏。他學著昨天老葛的樣子,把內胎按進水盆裡,找漏氣的地方。水裡咕嘟咕嘟冒氣泡。他用粉筆畫了個圈。

銼刀。膠水。補丁。木槌。

手生。銼刀銼得不夠勻,膠水塗多了,流得到處都是。補丁貼上去了,邊角翹著,冇壓實。老葛還是冇說話。任翀把補好的內胎又按進水裡——還是漏。氣泡從補丁的邊緣冒出來,細細的,一串一串。

他把補丁撕下來,重新銼,重新塗膠水。這次膠水塗得薄了些,等了十幾秒,半乾了,貼上補丁,用木槌敲。木槌敲在補丁上,篤篤篤,像啄木鳥。

再按進水裡。不冒泡了。

老葛看了一眼,冇“嗯”。但嘴角動了一下。

一個上午,任翀補了四條內胎。第一條返工了三回。第二條返工了兩回。第三條一回。第四條,一次過。

中午,老葛收工吃飯。他從木箱子裡摸出兩個饅頭,一包榨菜。饅頭是自己蒸的,個頭大,皮兒黃黃的,堿放多了。榨菜是袋裝的,涪陵榨菜,撕開一個口子。

他分了一個饅頭給任翀。

任翀接過來。饅頭還溫著,是早上蒸的,用棉布包著。咬一口,有點硬,堿味兒沖鼻子。老葛把榨菜袋子遞過來,他捏了一撮,擱在饅頭上。榨菜絲切得很細,鹹,辣,脆。

兩個人蹲在法桐樹底下,一口饅頭一口榨菜。老葛把琅琊台酒拿出來,喝了一口,遞給任翀。任翀接過來,抿了一小口。辣。從嗓子眼一直辣到胃裡,像一條火線。他嗆了一下,眼淚都嗆出來了。老葛笑了,是那種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笑,聲音不大。

“頭一回喝?”

“嗯。”

“多喝幾回就慣了。”

吃完飯,老葛點了一支菸。大前門。冇有過濾嘴的那種,跟他爹抽的一樣。煙霧在法桐樹底下升起來,被風一吹,散了。

“你小子。”老葛突然開口,“技校退下來的?”

任翀點頭。

“家裡困難?”

“嗯。我爸下崗了。”

老葛冇說話。抽了兩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碾得很仔細,火星子全碾滅了。

“修車養不活你。”他說。

任翀看著他。

“我幫你尋個活兒。”老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兒個彆來了。”

任翀心裡一沉。

“葛叔——”

“等著。”老葛打斷他,語氣不重,但也冇有商量的餘地。“尋著了,我告訴你。”

他拎起木箱子,一瘸一拐地往巷子裡走了。柺杖點在地上,嗒,嗒,嗒。

任翀蹲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法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水盆裡的水還泡著一條冇補完的內胎,陽光照在水麵上,亮晃晃的。

腦子裡,賬本又翻開了。

“葛全有。分饅頭。人情值: 6。”

“葛全有。喝酒。人情值: 4。”

“葛全有。答應尋活兒。人情值: 15。”

賬房先生的聲音響起來:“小任,今兒個收成不糙。”

任翀在心裡問:“他給我尋什麼活兒?”

“俺也不知道。”賬房先生說,“但老葛這人,麵冷心熱。他答應的事,一定辦。”

任翀站起來。腿又蹲麻了。他扶著法桐樹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麻勁兒過去。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筒子樓的走廊上飄著各種味道——炒菜的油煙、熬中藥的苦味兒、洗衣粉的清香。丁姨在公用廚房裡炸帶魚,油鍋滋啦滋啦響。孫桂英的餛飩攤已經支起來了,煤球爐子的火苗舔著鍋底,餛飩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任翀走進樓道。走廊裡比昨天亮一點——燈泡換了。換了個新的,四十瓦的,光黃黃的,照在綠漆木門上,把門上的春聯照得更舊了。

他推開門。齊秀蘭已經回來了,正在切菜。任德厚坐在床沿上,聽收音機。收音機裡在播天氣預報,“……明天白天,多雲轉陰,區域性地區有陣雨……”

“回來了。”任德厚說。

“嗯。”

任翀坐到行軍床上。手上有油泥,冇洗乾淨,指甲縫裡黑黑的。橡膠味兒沾在手上,洗了兩遍還是有。

他躺下來。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兒。燈座上的燈泡也是四十瓦的,跟他家走廊上新換的那個一樣,黃黃的光。

腦子裡的賬本慢慢合上了。封麵上那三個字——“人情簿”——在昏暗中隱隱約約。賬房先生的聲音越來越遠:“小任,早些歇著。明兒個,還有人情要攢。”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孫桂英的餛飩攤那邊,有人喊了一聲:“一碗餛飩,多放紫菜!”

餛飩湯的熱氣升起來,在路燈底下,白茫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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