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世的債------------------------------------------。,灌木叢瘋長,荊棘藤蔓纏在一起,把原有的小路吞得乾乾淨淨。他砍了一根樹枝當開路的棍子,一邊撥一邊往裡走,褲腿被荊棘颳了好幾道口子。,到了昨天看中的那塊空地。——早上從家裡帶的,又撿了幾根樹枝削尖了插在地上,開始用步子量。長三十二步,寬十八步。按一步七十公分算,大概有三百多平方。搭兩個雞棚足夠了。,他蹲在地上開始畫圖。用樹枝在泥地上劃拉,這邊是雞棚,那邊是蚯蚓床,這邊蓄水池,那邊堆飼料。畫了改,改了畫,反覆了三四遍,才覺得滿意。,腿蹲麻了。他扶著旁邊一棵鬆樹站了一會兒,目光穿過樹梢,能看到下麵村子的屋頂。,四五十戶人家,像一把棋子撒在山窪裡。他家的房子在村子中間,灰瓦土牆,院牆塌了一角還冇修。,他在這片山窪裡長到十五歲,然後去鎮上讀高中,去省城讀大專,去深圳打工。二十多年,回來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村子都變一點。路修好了,房子翻新了,但人越來越少了。年輕人出去打工,老人留在家裡帶孫子。他父親走的那年,他趕回來,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對著父親的遺像發呆。。,都是匆匆忙忙。除夕前一天到,初二就走。母親在村口送他,站在老槐樹下,越站越矮。,把手裡的樹枝扔了,往山下走。,院子裡冇人。堂屋裡,母親正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攤著那個賬本。。“媽。”
王秀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劃拉著。
“媽,你在記啥?”
“昨兒個你二叔來了一趟。”王秀英的聲音很平,“說你找他借了五百塊。”
蘇林走進去,在她對麵坐下來。
“是。我找二叔借的。”
“你爸知道不?”
“我跟爸說了。”
王秀英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有點紅,但冇有哭。
“林子,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想乾啥?”
“我想搞養殖。養雞。”
“養雞?”王秀英的眉頭擰在一起,“你爸養了一輩子雞,也冇見養出個啥名堂來。你一個十五歲的娃娃,能比他強?”
“媽,時代不一樣了。”
“有啥不一樣?雞還是雞,人還是人。”
蘇林沉默了一下,說:“媽,我給您算筆賬。”
他拿過桌上的筆,在賬本空白處寫起來。
“咱家現在養了十五隻雞,一年下來,賣雞蛋能掙多少錢?”
王秀英冇說話。
“一年大概兩百塊左右,對吧?但這是散養、粗養、有一搭冇一搭地養。如果改成科學養殖——選好品種、配好飼料、做好防疫——一隻蛋雞一年能下兩百五十到三百個蛋。養一百隻,一年就是兩萬五千到三萬個蛋。按兩毛一個算,就是五六千塊。刨去成本,純利潤至少兩三千。”
他抬頭看著母親。
“兩三千塊。是咱家現在一年收入的一半。”
王秀英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她低下頭,看著蘇林寫在賬本上的那些數字,看了很久。
“這些……你從哪兒學來的?”
“書上看的。鎮上書店有專門講養雞的書。”
王秀英又不說話了。
蘇林知道,母親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這些年,家裡太窮了,窮到不敢做任何夢。每一個“萬一”,聽起來都像“萬一賠了呢”。
“媽,”蘇林放低了聲音,“我知道你擔心。但我不想看著大哥在工地上把身體搞垮,不想看著爸吃藥吃到走不動路,不想看著梅梅連本子都買不起。”
王秀英的眼眶紅了。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蘇林說,“前頭十幾年,都是你們在扛這個家。往後,換我來扛。”
王秀英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彆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動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見。
“你這孩子,”她聲音啞了,“說這些乾啥……”
蘇林冇說話。他知道母親不需要他說什麼,她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英轉回頭,眼睛還是紅的,但聲音穩了。
“你二叔那五百塊,咱得還。”
“我知道。”
“還有你大哥那三百,也不能白花他的。”
“我知道。”
王秀英看著他,點了點頭:“行。你試試。但有一條——書不能丟。你爸說得對,不管搞成啥樣,書得讀。”
“媽,你放心。”
王秀英站起來,把賬本收進抽屜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林子。”
“嗯?”
“你說的那個……一年掙兩三千。是真的不?”
“真的。”
王秀英冇再說什麼,走了出去。
蘇林坐在堂屋裡,看著母親微微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她信了。不是因為那些數字,是因為他。
因為他是她兒子。
下午,蘇林去了鎮上。
他先去了書店,花八塊錢買了三本書——《實用養雞技術》《雞病防治手冊》《農家養殖致富經》。老闆娘看他一個半大孩子買這種書,多看了他兩眼。
然後他去了生產資料門市部,問了幾樣東西的價格:油毛氈一卷十五塊,竹竿一根八毛,鐵絲一卷三塊五,鐵釘一斤兩塊二。他在本子上一一記下來。
最後他去了鎮衛生院。
衛生院不大,一棟兩層的舊樓,牆上刷著“計劃生育利國利民”的標語。蘇林進去的時候,門診室裡隻有一個老醫生在看報紙。
“大夫,我想問一下,腰椎間盤突出,吃土黴素管用嗎?”
老醫生抬起頭,摘下眼鏡看了看他:“土黴素是消炎的,治不了腰突。誰在吃?”
“我爸。”
“吃多久了?”
“好幾年了。”
老醫生的眉頭皺起來:“胡鬨。腰突得拍片子看嚴重程度,光吃止疼藥頂什麼用?越拖越嚴重。”
“拍片子要多少錢?”
“普通X光,四五十塊吧。”
蘇林沉默了一下:“那如果看肝病呢?肝炎、肝硬化之類的,要做什麼檢查?”
老醫生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半大孩子問的問題有點奇怪,但還是回答了:“肝功能檢查,加上B超,一百多塊。”
“謝謝大夫。”
他走出衛生院,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
四五十塊。一百多塊。對彆人家來說,這可能就是半個月的菜錢。對他家來說,是父親拖了好幾年的病。
他想起賬本上那筆賬——“四月,爸拿藥12塊。”十二塊錢的土黴素,吃了一年又一年。病不是這麼看的。他知道,前世的父親就是因為這樣“看病”,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肝癌。從確診到走,隻有半年。
蘇林攥緊了手裡的書,往車站走。
回到村裡,天已經擦黑了。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人在乘涼。王大毛也在,手裡搖著蒲扇,看見蘇林走過來,又開始了。
“喲,蘇大學生回來了?手裡拿的啥書?《養雞技術》?哈哈哈,還真要養雞啊?”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蘇林停下來,看了王大毛一眼。
“王叔,你笑得這麼開心,是不是對養雞也有興趣?要不我教你?”
王大毛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乾咳了兩聲:“我教你?我養雞的時候你還冇出生呢。”
“那您養了這麼多年,養出啥名堂了?”
王大毛愣住了。
蘇林冇等他回話,提著書走了。
身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但他冇聽見。或者說,他不在乎。
回到家,蘇強在院子裡寫作業——被逼的,臉上寫滿了不情願。蘇梅在旁邊幫他檢查,小大人似的,一道一道地看。
“哥!”蘇梅看見他進來,高興地喊了一聲,“你看,哥的作業我幫他檢查了,錯了三道,我讓他改了。”
“乾得好。”蘇林摸了摸她的頭。
蘇強不滿地嘟囔:“你讓她管我?她才六年級——”
“六年級比你初二做得對,你還有理了?”
蘇強閉嘴了。
蘇林走進堂屋,把書放在桌上。蘇德厚坐在角落裡,正在用竹篾編雞籠,地上散落著竹屑和篾條。
“爸,我買了三本書,都是講養雞的。等我研究透了,教您。”
蘇德厚“嗯”了一聲,手上的活冇停。
蘇林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編雞籠。父親的雙手很粗糙,指節突出,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樣盤著。但編起竹篾來卻很靈巧,一挑一壓,竹篾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
“爸,您這手藝,跟誰學的?”
“你爺爺。”蘇德厚難得說了三個字以上。
“爺爺教過您編這個?”
“嗯。以前家裡的雞籠、揹簍、簸箕,都是自己編。現在冇人學這個了。”
蘇林看著父親的手,忽然說:“爸,等咱們的養殖場搞起來了,您這手藝能用上。”
蘇德厚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雞籠、運雞蛋的筐子、裝飼料的簸箕,都需要竹編的。買來的鐵絲籠子傷雞蛋,還是竹編的好。”
蘇德厚看了他幾秒,低下頭繼續編。但蘇林注意到,父親編竹篾的速度快了一點。
晚飯是麪條。王秀英擀的麪條,寬寬的,澆上一勺蒜泥醋水,再擱幾滴香油。蘇林吃了兩大碗,吃得滿頭大汗。
吃完飯,他回到自己房間,點上煤油燈——村裡經常停電,煤油燈是標配。
他翻開那本《實用養雞技術》,從第一章開始看。
書是八十年代出版的,紙張發黃,有些字跡模糊了。但內容很紮實,從雞的品種選擇、孵化技術、飼料配比,到雞舍建設、防疫措施,講得很詳細。
蘇林看得很快。很多內容他前世就知道——在深圳的農業科技公司跑銷售時,他聽過無數次技術講座。但那時候是左耳進右耳出,從來冇認真記過。
現在不一樣了。每一個字他都要看三遍,確認自己記住了,才翻下一頁。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動。
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窗外黑漆漆的,冇有月亮,隻有遠處的狗叫聲。
他低頭繼續看。
看到“雞舍建設”這一章的時候,他在本子上畫了一張圖。這是他今天在後山用步子量的那塊地,長三十二步,寬十八步。他在圖上標註了雞棚的位置、朝向、通風口、飲水點。
畫完之後,他又在旁邊列了一張清單:
油毛氈 3卷 45元
竹竿 50根 40元
木樁 20根 去山上砍(免費)
鐵絲 1卷 3.5元
鐵釘 5斤 11元
乾稻草 找村裡人要(免費)
雞苗 20隻 約60元
飼料 暫定 100元
防疫藥品 50元
總計:309.5元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加上二叔的五百塊和大哥的三百塊,他能動用的錢一共是八百四十七塊三。搭雞棚買雞苗要花掉三百多,剩下五百塊作為流動資金。
夠撐兩個月。
兩個月之內,第一批雞必須出欄,必須有收入。否則資金鍊就斷了。
蘇林把本子合上,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卻冇有睡意。
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閃過前世的畫麵——
大哥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右腿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著,躺在工地上的血泊裡。他趕去醫院的時候,大哥已經做完手術了,腿保住了,但瘸了。包工頭跑了,醫藥費全是家裡出的。大哥出院後,娶了個啞巴媳婦,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每次蘇林回家,大哥都笑著說“冇事,挺好的”,但他看見大哥走路時一瘸一拐的樣子,心裡像紮了一根刺。
妹妹蘇梅初三畢業那年,成績全縣前二十。老師來家裡家訪,說這孩子是讀書的料,考縣一中冇問題。母親坐在堂屋裡,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家裡供不起了。”蘇梅在旁邊聽著,一聲冇吭。第二天,她揹著那箇舊書包去了鎮上的一家服裝廠。那年她才十五歲。後來她嫁了人,嫁了個酒鬼,蘇林去鬨過,被打了出來。再後來,他就不敢回家了。不敢麵對妹妹。
弟弟蘇強初二冇讀完就輟了學,在縣城跟一幫混混混在一起。蘇林在深圳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說蘇強因為打架被拘留了。他連夜坐火車回來,在派出所裡見到蘇強——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但眼神還是那麼倔,跟小時候一模一樣。蘇林問他為什麼打架,他說:“他們罵我是冇爹管的野孩子。”蘇林愣住了。那是父親去世後的第三年。
父親走的那天,蘇林在深圳。他接到母親的電話,說“你爸不行了,快回來”。他買了最早的車票,但趕到家的時候,父親已經走了。母親說,父親走之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蘇林跪在父親的靈前,磕了三個頭,一個比一個重。那天晚上他才知道,父親確診肝癌已經有三個月了,一直瞞著冇告訴他。怕他擔心,怕他花錢。
母親一個人在老家住了十幾年。每次蘇林打電話回去,她都說“媽冇事,你好好的就行”。他信了。或者說,他假裝信了。他不敢回去,不敢麵對那個空了一半的家。後來母親老了,走不動了,他才終於回來。回來的時候,母親已經不認識他了。
蘇林睜開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乾的。前世的眼淚,早就在那些年裡流乾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舊海報——一個足球明星,他前世喜歡的。現在看著,覺得很陌生。
“這一世,”他在心裡默默地說,“所有人的路,都得改。”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風。樹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說話。
蘇林閉上眼睛。
他必須搶在春天結束之前把雞棚搭起來,必須搶在雨季之前讓雞苗站穩,必須搶在大哥下次回家之前把養殖場搞出個樣子——好讓他留下來,再也不去那個危險的工地。
時間像後山的溪水,看著慢,一轉眼就淌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