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賬本------------------------------------------，蘇林就起來了。，他幾乎一夜冇睡。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數字——四十七塊三，三百，五千。像磨盤一樣碾著他，碾到天邊泛白，他索性不睡了。，堂屋裡靜悄悄的。八仙桌上擺著父親的藥瓶和一隻缺了口的碗，旁邊的暖水瓶還是昨天的，摸著溫溫的。。他知道母親把賬本放在哪裡。，巴掌大小，封麵用圓珠筆寫著“家用”兩個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孩子。母親隻上過兩年小學。。“正月十五，買肉5斤，15塊。買豆腐2塊，1塊。買香燭鞭炮，8塊。”，一家人吃了一頓餃子，剩下的留著待客。他記得那天吃飯的時候，母親一直往他碗裡夾肉，說自己不愛吃油膩的。他那時信了。。“二月，化肥80塊，種子25塊，農藥12塊。”“三月，林子交資料費15塊。梅梅買本子2塊。強子弄丟鋼筆賠3塊。”“四月，爸拿藥12塊。林子交模擬考費8塊。”“五月，買雞飼料15塊。梅梅買鉛筆1塊。強子春遊交5塊。”。數字不大，最大的不過幾十塊，但密密麻麻的，像螞蟻爬滿了紙頁。蘇林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覺得喘不上氣。，每一筆都是母親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五毛錢的醬油要記賬，一塊錢的鹽要記賬。妹妹買本子的兩塊錢，弟弟交春遊費的五塊錢，都要記。而他的資料費和模擬考費，是最大的一筆支出之一。
他翻到中間一頁，停住了。
“還二叔家：2000塊。”
這筆賬是去年臘月記的。他知道這件事——家裡跟二叔借了三千塊，還了兩千，還剩一千冇還。但賬本上隻記了這一筆，冇有記借的時候。也就是說，母親隻記“還錢”，不記“借錢”。也許在她心裡，“借錢”是不應該存在的事情，不值得記下來。
他繼續往後翻。
“賣雞蛋：3塊。賣雞蛋：2塊5。賣雞蛋：4塊。”
收入這邊記得更簡單。賣雞蛋的錢，三塊兩塊的，零零碎碎。母親養了十幾隻雞，一天收三四個蛋，攢夠了提到鎮上去賣。一個雞蛋兩毛錢，一個月下來也就十幾二十塊。
他翻到最後一頁。
“三月初十，賣雞蛋3塊。三月十二，買鹽2塊、醬油1塊5。三月十四，林子交資料費15塊。三月十五，給林子買雞蛋補身體3塊。剩：47塊3。”
47塊3。
這就是蘇家現在的全部家當。
蘇林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前世，他在深圳的出租屋裡，點了一份三十八塊的外賣，吃了一口覺得不好吃，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三十八塊。夠母親賣一百九十個雞蛋。夠妹妹買十九個本子。夠父親吃三天的藥。
他把賬本合上，放回抽屜裡。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他扶了一下桌沿，手碰到一個東西——父親的藥瓶。他拿起來看了看，瓶子上貼著標簽：土黴素片，100片裝，3.5元。
三塊五一瓶的藥。父親就靠這個頂著腰疼和胃病，頂了十幾年。
蘇林把藥瓶放回去，走出堂屋。
院子裡，母親已經起來了。她蹲在雞窩前，正在收雞蛋。一隻手伸進雞窩裡摸，摸到一個，放在旁邊的籃子裡，再摸一個。
“媽，今天收幾個？”
“三個。”王秀英頭也冇回，“這兩天雞下蛋少了，可能是天氣的事。”
蘇林蹲下來，看了看那些雞。十幾隻土雞在院子裡轉悠，毛色雜亂，大小不一。幾隻母雞冠子紅紅的，應該還在下蛋期，但產蛋量不高。
“媽，咱家這些雞，一天最多能收幾個蛋？”
“好的時候五六個，差的時候兩三個。一個月下來，能賣十幾二十塊就不錯了。”
“如果養得好呢？一天能收十幾個那種？”
王秀英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當養雞是算算術呢？說多少就多少？雞要下蛋，得吃得好、住得好、不生病。咱家這條件，能養活就不錯了。”
蘇林冇接話。他在心裡算：如果養一百隻蛋雞，按百分之七十的產蛋率算，一天能收七十個蛋。一個蛋賣兩毛錢，一天就是十四塊，一個月四百多塊。刨去成本，至少能掙兩百。
兩百塊。夠母親少彎多少次腰。
“想啥呢？”王秀英站起來，把籃子遞給他，“把蛋放到廚房去，彆打了。”
蘇林接過籃子，走到廚房。廚房很小，灶台占了半邊，剩下半邊堆著柴火和罈罈罐罐。他把雞蛋小心地放進牆角的罈子裡，罈子裡已經攢了小半壇，大概有二三十個。
他蹲在罈子前，數了數——二十七個。按兩毛一個算，能賣五塊四。
五塊四。夠買一瓶半土黴素。
他站起來，走出廚房。
這時候，院門被推開了。
蘇強揹著書包走進來，一臉的灰，褲腿上全是泥。
“你又去哪兒瘋了？”王秀英看見他的樣子，眉頭皺起來。
“冇去哪兒，跟同學去河邊抓魚了。”蘇強嘿嘿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小鯽魚，“媽，晚上給我煎魚吃。”
“抓魚？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寫完了。”蘇強把魚塞到母親手裡，轉身要往屋裡跑。
“站住。”蘇林叫住他。
蘇強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咋了哥？”
“你作業真寫完了？”
“真寫完了！”
“拿來我看看。”
蘇強的臉色變了一下：“你看啥看，你又不是老師——”
“拿來。”
蘇強磨磨蹭蹭地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遞過去。蘇林翻開一看——數學作業，十道題，空了四道，寫了六道裡有三道是錯的。
“這就是你說的寫完了？”
蘇強縮了縮脖子：“不會的明天去學校問同學……”
“不會的現在問。”蘇林把作業本遞迴去，“我教你。”
“你教我？”蘇強瞪大了眼睛。
“我初三的數學教不了你初二的？”
蘇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哥哥的眼神，乖乖地接過作業本，坐到院子裡的石桌旁。
蘇林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旁邊。
“哪道不會？”
“這個……這個二元一次方程。”
蘇林看了一眼題目，拿過他的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解法。寫得很慢，每一步都寫清楚，不像在教題，倒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蘇強看著哥哥的筆跡，忽然說了一句：“哥，你咋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
“以前你從來不管我寫作業。今天咋了？”
蘇林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筆，看著弟弟。蘇強十五歲——不對，十四歲，正是最皮的年紀。前世，冇有人管他，他就這麼一路混下去，混到輟學，混到進少管所。
“以前是哥不對。”蘇林說，“以後你的作業，我天天檢查。”
蘇強的臉一下子垮了：“啊？”
“啊什麼啊。做題。”
蘇強苦著臉低下頭，開始在草稿紙上算。
蘇林看著他算了一會兒，忽然問：“強子，你以後想乾啥？”
“啥想乾啥？”
“長大了想做什麼工作？”
蘇強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想種地，也不想養雞。”
“那想做什麼？”
“我想……開大車。那種大貨車，跑長途的，威風。”
蘇林沉默了一下。前世，蘇強後來確實去學了駕照，但冇開上大貨車，而是跟著幾個混混到處跑，最後進了少管所。
“行。”蘇林說，“但你得先把初中讀完。”
“讀完初中就能開大車了？”
“讀完初中，再讀高中，考了駕照，才能開大車。”
蘇強撓了撓頭：“還要讀高中啊……”
“對。而且成績不能太差。你這數學，二十分都考不到，哪個駕校收你？”
蘇強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做題。
蘇林看著他，冇再說什麼。他知道，逼蘇強讀書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隻要有人管著，有人盯著，這個弟弟就不會走前世的老路。
這時候，蘇梅從堂屋裡探出頭來：“哥，吃飯了。”
早飯還是紅薯稀飯，但今天多了一個菜——炒雞蛋。一小碗，金黃金黃的，擱在桌子中間。
蘇林看了一眼那碗炒雞蛋，又看了一眼母親。王秀英正端著碗喝稀飯，筷子伸都冇往那碗裡伸。
“媽，你也吃。”蘇林夾了一塊雞蛋放到母親碗裡。
“我不愛吃這個，你們吃。”
“媽，你每次都說不愛吃。”蘇梅小聲說了一句。
王秀英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飯。”
蘇林又夾了一塊放到父親碗裡。蘇德厚正低著頭喝稀飯，看見碗裡的雞蛋，愣了一下，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吃吧爸。”蘇林說。
蘇德厚冇說話，把雞蛋吃了。
蘇強埋頭扒飯，一邊扒一邊偷看那碗雞蛋。蘇林把剩下的一半撥到他碗裡：“吃。吃完去做題。”
“哥你也吃——”
“我吃過了。”蘇林端起稀飯喝了一口。他冇吃雞蛋，但他覺得今天的稀飯格外香。
吃完飯，蘇強被押著回去改作業了。蘇梅收拾碗筷去洗。蘇林走到院子裡，在石桌旁坐下來。
他掏出那張借條——二叔的五百塊，大哥的三百塊，加上他手裡的四十七塊三，一共八百四十七塊三。
離五千還差很遠。但雞棚可以先搭小的，雞苗可以先買二十隻。先乾起來，用第一批雞賺的錢滾後麵的。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他掏出筆，在借條的背麵寫下一行字：
“1997年3月16日，啟動資金：847.3元。”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行：
“目標：三個月內，翻一倍。”
他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前世他在深圳打工的時候，也寫過類似的東西——銷售目標、業績計劃，寫了無數遍，冇一個實現的。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老闆寫的，不是為了餬口寫的。是為了母親不再三塊錢五塊錢地記賬，為了父親能吃上好藥，為了妹妹有新本子用，為了弟弟不走歪路。
他把借條摺好，放進口袋裡。
然後站起來，朝後山走去。
今天要把雞棚的尺寸量出來。明天去鎮上買材料。後天開工。
一天都不能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