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九點,強盛建築會議室。
王大強站在白板前,手裏的馬克筆在“南山五期啟動計劃”幾個字下麵劃了兩道橫線。身後坐著李國強、趙建國、周明,還有兩個新提拔的工長。圖紙攤開在桌上,鉛筆、尺子、計算器散落。
“今天開始,專案正式啟動。”王大強轉身,掃視一圈,“工期十八個月,四千八百萬合同額。這是公司目前最大的專案,也是深圳建築產業化試點工程。做得好,我們就是行業標杆。做不好,以後沒人敢把大專案交給我們。”
李國強翻開筆記本:“業主方要求本週內提交詳細施工組織設計。重點有三:一是模組化率不低於百分之六十,二是采用英標質量管控體係,三是環保指標要達到綠建二星。”
“英標這塊,香港建華張工什麽時候到位?”王大強問。
“明天。”周明回答,“張工帶了三個助手,都是香港工程署出來的。他們建議先做兩周培訓,把國標和英標差異過一遍。”
“時間太長。”王大強搖頭,“培訓可以,但必須穿插進行。李國強,你跟張工商量,壓縮到一週。白天培訓,晚上現場實操。”
“明白。”
“另外,”王大強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停著的一輛黑色賓士,“采購部那邊,鋼筋、水泥、模板的供應商合同簽了嗎?”
趙建國翻出檔案:“鋼筋跟寶鋼簽了長期協議,價格鎖定三個月。水泥還是東莞永固,他們給了百分之八的折扣。模板供應商...”他頓了頓,“有點麻煩。”
王大強轉身:“說。”
“原來合作的深圳模板廠,上週突然說要漲價百分之十五。理由是原材料上漲,產能不足。”趙建國皺眉,“我去打聽過,不是這麽回事。是振華建設跟他們簽了獨家協議,預付了三百萬定金。我們的訂單,他們想推掉。”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李國強罵了句:“張建國這是明著搶啊。”
“不隻是搶供應商。”周明推推眼鏡,“我聽說,振華建設最近在挖人。開價比市場高百分之四十。我們專案上幾個有經驗的工長,都接到過電話。”
王大強沒說話,走回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他在“供應商”和“人才”兩個詞上各畫了一個圈。
“所以,張建國想用資本優勢,斷我們的糧草。”
“王總,怎麽辦?”李國強問,“模板不能不用。如果換供應商,重新考察、試產、磨合,至少耽誤一個月。工期等不起。”
王大強放下筆,坐回椅子。
“趙建國,深圳還有幾家能做模板的?”
“三家。規模最大的就是這家,另外兩家產能有限,工藝也沒那麽成熟。”
“去談。”王大強說,“告訴他們,我們簽三年長期合同,每年不低於五百萬采購額。價格可以比市場高百分之五,但必須保證優先供應和質量。”
“高百分之五的話,成本會超預算。”
“超不了多少。”王大強計算,“模板占建安成本的比例很小。而且,我們要的是穩定。張建國能用錢鎖一家,鎖不了三家。你同時跟三家談,分散風險。”
“明白。”趙建國記下。
“至於挖人...”王大強看向周明,“你擬個通知。核心團隊成員,簽訂競業協議。願意簽的,年底分紅增加百分之二十。不願意簽的,現在就可以走。”
“百分之二十?”周明算了一下,“那分紅比例會很高。”
“高就高。”王大強語氣平淡,“我要的是人心。錢可以再賺,人跑了,專案就黃了。”
會議開到十一點。散會後,王大強叫住李國強。
“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振華建設。”
李國強愣住:“現在?我們主動找上門?”
“對。”王大強穿上外套,“人家出招了,我們不能隻守不攻。”
“可張建國...”
“怕什麽?”王大強笑了笑,“我們是去談合作,又不是去打架。”
李國強猶豫兩秒,點頭:“好。我去開車。”
振華建設辦公室在南山區一棟新建的寫字樓裏。三十八層,全玻璃幕牆。大堂的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前台穿著製服,笑容標準。
“請問有預約嗎?”前台小姐問。
“沒有。”王大強說,“告訴張總,強盛建築王大強來訪。他要是忙,我們可以等。”
前台打了個電話,結束通話後,笑容更深:“張總請您上去。三十八層,出電梯右轉。”
電梯裏,李國強小聲說:“王總,我們真談合作?”
“看看他手裏有什麽牌。”王大強看著電梯數字跳動,“知己知彼。”
電梯門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等在門口,笑容熱情:“王總,久仰久仰。我是振華建設副總經理,劉振華。張總在會議室等您。”
會議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深圳灣的海景。張建國坐在主位,手裏端著茶杯。看到王大強進來,他放下杯子,站起身。
“王總,稀客啊。”
“張總客氣。”王大強走過去,握了握手,“不請自來,打擾了。”
“哪裏的話。請坐。”張建國示意。
兩人麵對麵坐下。劉振華倒了茶,退到一旁。李國強坐在王大強身側,開啟筆記本。
“王總今天來,是有什麽指教?”張建國點了一支煙。
“指教不敢。”王大強端起茶杯,聞了聞,“聽說張總最近動作很大,想過來學習學習。”
“動作大?”張建國笑,“小打小鬧而已。比不上王總,科技園四期提前七天竣工,行業裏都傳開了。”
“運氣好。”王大強放下茶杯,“不過,運氣不能當飯吃。南山五期馬上啟動,壓力不小。”
“是啊。”張建國彈了彈煙灰,“大專案,要求高。我聽說業主方對模組化率有硬性指標。王總這邊,技術儲備夠嗎?”
“夠不夠,做了才知道。”
“那倒是。”張建國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做專案,光有技術不夠。還得有資源。”
“張總說的是。”
“王總,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張建國掐滅煙,身體前傾,“南山五期,你一個人吃不下。”
王大強抬眼:“哦?”
“四千八百萬,十八個月。模組化施工、英標驗收、綠建指標...這些都需要錢,需要人,需要供應鏈。”張建國說,“你現在團隊不到兩百人,供應商關係也剛剛建立。萬一哪個環節出問題,工期延誤,違約金就是天文數字。”
“張總有建議?”
“合作。”張建國說,“振華建設注資強盛,占百分之三十股份。資金、資源、人脈,我們全力支援。南山五期,我們一起做。”
李國強手指一緊。
王大強沉默了幾秒。
“百分之三十股份,多少錢?”
“兩千萬。”張建國說,“這個估值,已經很給麵子了。強盛現在淨資產不過七八百萬,我給的是未來溢價。”
“兩千萬...”王大強笑了笑,“張總真是大方。”
“當然,我也有條件。”張建國說,“第一,南山五期專案,由振華建設主導,強盛配合。第二,強盛未來的技術專利和品牌授權,振華建設有優先使用權。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我要控股。如果未來強盛做大了,振華建設有權增持到百分之五十一。”
會議室裏,隻有空調運轉的低鳴。
李國強盯著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戳了個洞。
王大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張總,”他放下杯子,“你說得對,南山五期我一個人吃不下。”
張建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但是,”王大強繼續說,“我這個人,胃口小。吃不下的時候,寧願少吃點,也不願意跟人分。”
張建國臉色一沉。
“王總這是拒絕了?”
“不是拒絕。”王大強站起身,“是覺得,沒必要。”
“沒必要?”張建國也站起來,聲音變冷,“王總,你別太自信。沒有我的支援,南山五期你玩不轉。”
“也許吧。”王大強整理了一下外套,“不過,玩不轉的時候,我可以選擇不玩。”
張建國愣住。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大強看著他,“南山五期,我可以不做。”
“你瘋了?四千八百萬的合同,你說不做就不做?”
“合同還沒正式簽。”王大強語氣平靜,“預付款沒到賬,違約責任條款也還在談。現在退出,賠點定金而已。這點錢,我賠得起。”
張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而且,”王大強補充,“萬科那邊有個六千萬的專案,三個月後招標。我集中精力做那個,可能更劃算。”
劉振華忍不住插話:“王總,您這是威脅?”
“不是威脅。”王大強笑了,“是選擇。做生意嘛,總得選對自己最有利的路。”
他轉向李國強:“我們走。”
“等等!”張建國叫住他。
王大強停下腳步,回頭。
“王總,”張建國深吸一口氣,“我們可以再談。股份比例可以調整,條件也可以商量。”
“不用了。”王大強搖頭,“張總,你想要的,我給不了。我想要的,你也不想給。”
“你想要什麽?”
“獨立。”王大強說,“我的公司,我做主。誰也別想插手。”
張建國盯著他,眼神複雜。
幾秒後,他忽然笑了。
“好,好。王總,有骨氣。”
“過獎。”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張建國重新坐下,點了支煙,“南山五期,你就算做了,也不會順利。深圳的建築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想給你添點麻煩,容易得很。”
“我知道。”王大強點頭,“所以,我也提醒張總一句。”
“哦?”
“我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李國強跟上,關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張建國坐在煙霧裏,臉色陰沉。
電梯裏,李國強終於忍不住。
“王總,我們真不要南山五期了?”
“要。”王大強看著電梯數字下降,“但要按我的方式要。”
“可張建國那邊...”
“他不敢亂來。”王大強說,“他現在是取保候審,刑事案子還沒結。這個時候搞小動作,等於自己往槍口上撞。”
“那我們剛才...”
“試探。”王大強走出電梯,“看看他的底線在哪。現在清楚了,他想控股,想吃掉我們。那就沒得談。”
兩人走出大樓,陽光刺眼。
王大強站在路邊,點了支煙。
“國強,記住。”他說,“跟人談判,最怕的不是對方條件苛刻,而是你心裏沒底。”
“什麽意思?”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什麽,不知道能放棄什麽,那對方說什麽,你都會慌。”王大強吐出一口煙,“我知道我要獨立,知道可以放棄南山五期,所以他說什麽,我都不怕。”
李國強若有所思。
“那現在怎麽辦?”
“回公司。”王大強掐滅煙,“該簽的供應商合同,抓緊簽。該留的人,抓緊留。張建國不會罷休,但我們也不能停。”
上車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棟玻璃大樓。
三十八層,很高。
但還不夠高。
至少,沒有他心裏的目標高。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爬上去。
直到站在最高處。
直到,再也沒人能擋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