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福田區辦公室的窗戶，在牆上投下細長的影子。王大強站在白板前，紅色記號筆在“模組化施工進度表”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勾。
“永固構件廠那邊，第一批牆板昨天已經完成養護。”周明推了推眼鏡，把檢測報告遞過來，“強度檢測全部合格，尺寸誤差都在正負兩毫米以內。”
報告上的資料密密麻麻，王大強一頁頁翻過。每張都有香港建華工程顧問的簽字確認——老陳帶著兩個工程師在構件廠蹲了整整一週，從模具安裝到混凝土配比，全程盯著。
“老陳怎麽說？”
“他說這批構件的質量，放在香港也是頂尖。”周明頓了頓，“就是運輸方案還要再確認。從東莞到科技園，六十公裏，不能有半點磕碰。”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趙帶著一身灰土進來，手裏拎著安全帽。
“王總，科技園現場準備好了。”老趙抹了把汗，“基礎預埋件全部複核過，坐標誤差不超過三毫米。吊車今天下午進場，司機是深港運輸的老劉，幹這行二十年。”
王大強點頭，目光落在白板最右側的欄目上。
那裏寫著兩個專案的名字：“蛇口英標專案——主體結構施工第15天”、“科技園四期——模組化首吊”。
雙線作戰。
手機震動，是張濤發來的簡訊：“王總，科技園業主方下午三點到現場，想看看首吊。萬科總部也有人來。”
機會，也是壓力。
科技園四期工地。
四台黃色吊車像鋼鐵巨人般立在場地四角，纜繩在空中微微晃動。地麵用白色塗料畫出一格格精準的方格，每個格子對應一塊預製牆板的落位點。
王大強穿著反光背心，和老陳並肩站在指揮台前。
“王總，你看這個。”老陳指著平板電腦上的三維模型，“我們模擬了十次吊裝過程。最大風險點是牆板就位時的瞬間——如果預埋件對不準，或者牆板傾斜超過兩度，螺栓就穿不過去。”
螢幕上，虛擬的牆板緩緩下降，與基礎預埋件對接。放大畫麵可以看到，螺栓孔直徑隻比螺栓大五毫米。
“五毫米的容差。”老陳深吸一口氣，“在香港，這種精度要求至少需要三個月磨合。我們現在才準備了三週。”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三輛黑色轎車駛入工地，車門開啟，張濤陪著幾個穿西裝的人走下來。最前麵的是科技園開發公司的副總，姓李，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李總，這位就是強盛建築的王大強王總。”張濤介紹道。
李總握手時上下打量王大強：“王總年輕有為啊。模組化施工在國內還是個新鮮事物，你們敢第一個吃螃蟹，勇氣可嘉。”
“技術成熟了，就不算冒險。”王大強側身示意老陳，“這位是香港建華工程顧問的陳工，負責技術把關。”
老陳遞上平板電腦，開始講解施工方案。
李總聽著，不時點頭。但當老陳提到“五毫米容差”時，他眉頭皺了皺。
“五毫米？現場施工條件這麽複雜，能做到嗎？”
“我們做了十次模擬，實際測量過所有預埋件坐標。”老陳調出資料頁麵，“而且，吊車司機老劉有套獨門手藝——他能在懸停狀態下微調牆板角度，精度可以達到正負一度。”
正說著，重型卡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第一輛運輸車緩緩倒進工地，車廂裏固定著三塊預製牆板。每塊牆板高三米二、寬四米八，混凝土表麵光滑得像大理石，預埋的鋼構件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工人們開始解固定纜繩。老劉爬上吊車駕駛室，對講機裏傳來他的聲音：“王總，我準備就緒。先試吊一塊？”
“開始。”
吊臂緩緩移動，鋼絲繩垂落。工人們把吊具掛在牆板頂部的四個吊點上——每個吊點都經過計算，保證牆板在空中保持垂直。
對講機裏，老劉的聲音平穩：“起吊。”
牆板離地，穩穩升到半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李總下意識向前走了兩步，眼睛緊緊盯著牆板底部——那裏有一排整齊的螺栓孔，正對著基礎預埋件上的螺桿。
風不大，但牆板在空中仍有輕微晃動。老劉操作著操縱杆，吊臂以幾乎看不見的速度微調角度。
“下落。”
牆板緩緩下降。
五米、三米、一米……
距離基礎還有三十厘米時，老劉突然停住。牆板懸停在空中，微微旋轉。
“角度差零點五度。”老陳盯著平板上的實時測量資料，“需要逆時針轉一點點。”
老劉沒說話。隻見牆板以極慢的速度開始旋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
五秒後，老陳點頭：“角度到位。”
“下落。”
牆板繼續下降。底部螺栓孔一點點接近預埋螺桿。
十厘米、五厘米、兩厘米……
“哢。”
輕微的金屬碰撞聲。牆板穩穩落在基礎上，所有螺桿精準穿過螺栓孔。
老趙帶著工人衝上去，用水平儀測量。
“垂直度誤差：零點三毫米！水平誤差：零點五毫米！”
現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掌聲。
李總臉上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王大強的肩膀：“王總，厲害！這精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高！”
老陳長舒一口氣，對王大強低聲說：“成了。首吊成功，後麵的活就好幹了。”
下午四點，蛇口專案現場傳來訊息。
老趙從科技園趕過去時，蛇口工地的第二層樓板正在澆築。香港來的結構工程師彼得站在泵車旁，盯著混凝土的坍落度。
“王總，彼得說我們的澆築速度可以再提百分之十。”老趙在電話裏匯報，“他調整了外加劑配比，現在混凝土的流動性更好，但強度不減。”
“讓他按新方案試一次。如果成功，就在整個蛇口專案推廣。”
“明白。”老趙頓了頓，“另外，科技園那邊，李總走之前說，想把我們推薦給科技園五期的籌備組。預算可能到三千萬。”
電話結束通話後，王大強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福田區的車流。
首吊成功，不隻是技術上的突破。
它意味著強盛建築在模組化施工這個新興領域，已經站到了第一梯隊。科技園五期、甚至更大的專案，正在前方招手。
但雙線作戰的壓力絲毫沒有減輕。
蛇口專案的英標要求嚴苛，每天都有新問題要解決。科技園四期雖然首吊成功，但後麵還有上百塊牆板要吊裝，每塊都不能出錯。
桌上的日曆翻到三月三十日。
距離重生那天，已經過去整整四個月。
四個月時間，從身無分文的工地保安，到手握數千萬專案的建築公司老闆。這個速度，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門外傳來敲門聲，周明拿著一份檔案進來。
“王總，銀行的劉經理來電話，問我們需不需要增加授信額度。”周明把檔案放下，“他說，科技園四期中標的訊息傳開後，行裏對我們公司的評級上調了一級。”
“先不增。等科技園首期進度款到位再說。”
“好的。”周明走到門口，又轉身，“對了，張建國那邊……取保候審被駁回了。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
王大強點點頭，沒說話。
張建國還在看守所裏等著審判，但建築行業的競爭從未停歇。今天贏了首吊，明天還會有新的挑戰。
他拿起紅色記號筆，在白板的“科技園四期”欄目下，畫上第一個勾。
後麵還有長長的一排空格，等著被填滿。
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吊車的輪廓在餘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個個向上的箭頭。
向上，永遠向上。
這就是建築行業的宿命——每一棟樓封頂時，都已在規劃下一棟更高的樓。
而王大強要做的，就是帶著強盛建築，在這條向上的路上，走得比別人更快、更穩。
對講機裏傳來老劉的聲音：“王總，第二塊牆板準備起吊。請您指示。”
“開始。”
王大強按下通話鍵，聲音平穩。
新一輪的攻堅，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