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蛇口工業區改造專案現場。
混凝土泵車的轟鳴聲已經停了。王大強站在剛完成的基礎承台旁,腳下是平整的混凝土表麵,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澤。老趙蹲在旁邊,用回彈儀敲擊著不同點位,讀數聲“滴滴”響著。
“強度達標了。”老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總,基礎部分比原計劃提前兩天。”
周圍幾個工人臉上露出笑容。有人掏出煙遞過來,王大強擺擺手。
“別急著放鬆。”他看著眾人,“基礎隻是開始。主體結構纔是考驗。蛇口這邊要趕在雨季前封頂,科技園那邊模組化施工馬上啟動。接下來兩個月,每個人都要繃緊。”
周明從臨時辦公室跑過來,手裏拿著兩份檔案:“王總,東莞永固水泥廠的回函到了。還有,萬科張總約您明天上午十點,討論科技園四期的模組化施工細則。”
王大強接過檔案,快速掃了一眼。永固水泥同意按戰略合作價供應預製構件所需的水泥,但要求提前支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張濤的會議邀請寫得很簡單,附件裏卻有一份十二頁的技術標準檔案——英標和國標雙重要求。
“定金可以付。”王大強把檔案還給周明,“告訴永固,我們要派三個人去他們東莞的預製構件廠學習一週。吃住我們自己解決,但需要他們技術主管帶教。”
“三個人?”周明記下來,“哪三個?”
“你,老趙,再加一個年輕工人。”王大強想了想,“讓李國強去。他學東西快,以後負責預製件質量控製。”
老趙點頭:“李國強行。上次學回彈儀,兩天就會了。”
“科技園的專案,模組化施工是關鍵。”王大強走向停在路邊的桑塔納,“張濤願意給兩千五百萬,看中的就是我們能縮短工期。但模組化在深圳還沒大規模用過,預製構件從哪來、怎麽安裝、怎麽保證質量,都是問題。”
周明跟著坐進副駕駛:“我查了資料,廣州有預製廠,但規模小。上海有,運輸成本太高。最近的是東莞,永固那邊剛上馬一條預製構件生產線,但還沒正式投產。”
“那就去東莞。”王大強發動車子,“今天下午出發。你聯係永固的劉廠長,就說我們想去看看生產線,談談合作。”
下午兩點,東莞永固水泥廠。
生產線車間裏彌漫著水泥粉塵和機油的味道。劉廠長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穿著沾滿灰的工裝,指著正在除錯的裝置:“這條線是從德國引進的,理論上能生產各種規格的預製板、預製梁。但除錯了三個月,合格率一直上不去。”
王大強走近觀察。模具在傳送帶上緩緩移動,混凝土注入後經過振搗、養護、脫模。但脫模後的構件表麵有氣泡,邊角也不平整。
“振搗頻率不對。”老趙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構件的側麵,“混凝土配合比是多少?”
劉廠長報了個數字。老趙搖頭:“水灰比偏高,強度會受影響。振搗時間太短,氣泡排不出去。”
“你們有技術標準嗎?”王大強問。
“有,但……”劉廠長苦笑,“德國人給的標準,跟我們的原材料對不上。水泥標號、骨料粒徑、外加劑配方,都得重新試。”
王大強走到生產線控製台前。重生前的記憶裏,預製構件技術要在2005年後纔在深圳普及,但現在才1994年。提前十年推動這項技術,意味著所有環節都要從頭摸索。
“劉廠長。”他轉過身,“如果我們派人參與除錯,共享技術資料,你們願不願意按我們的需求定製構件?”
劉廠長眼睛一亮:“王總的意思是……”
“強盛建築提供具體的技術引數,永固負責生產。我們簽長期合同,科技園四期專案的所有預製構件都由你們供應。”王大強頓了頓,“但合格率必須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劉廠長皺眉,“現在才百分之七十。”
“所以需要一起攻關。”王大強看向老趙,“老趙,你留下來。周明和李國強也留下。跟永固的技術員組成聯合小組,一週內把合格率提到九十以上。”
老趙想了想:“得看具體問題出在哪。如果隻是引數調整,三天就夠了。”
“裝置我們負責維修。”劉廠長馬上接話,“廠裏有三個德國專家,可以配合。”
“那就這麽定。”王大強看了眼手錶,“我今晚回深圳。蛇口專案明天開始主體結構施工,我得盯著。”
回深圳的路上,王大強一直在想資源分配的問題。
蛇口專案需要兩台塔吊,科技園專案也需要兩台。但公司目前隻有三台塔吊,其中一台還是租的。租賃公司那邊回複,最近深圳工地多,塔吊緊俏,至少排隊兩周。
這意味著兩個專案之間必須錯開使用時間。但蛇口的主體結構施工正好和科技園的預製構件安裝期重疊,兩邊都耽誤不起。
晚上七點,公司會議室。
王大強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專案的進度計劃。蛇口的主體結構施工需要四十五天,科技園的預製構件安裝需要三十天。塔吊的使用高峰都在第三週到第六週。
“能不能用汽車吊代替?”周明建議。
“汽車吊高度不夠。”老趙搖頭,“科技園那邊預製梁要吊到六層,至少需要四十米臂長的塔吊。”
王大強盯著白板上的時間線。重生前他做過更複雜的多專案管理,但那是有了成熟的資訊係統之後。現在全靠人工排程,一個環節出錯就會連鎖反應。
“調整施工順序。”他忽然說。
“什麽?”周明沒聽懂。
“蛇口專案的主體結構,不一定非要從下往上逐層施工。”王大強拿起紅筆,在進度計劃上畫了幾條線,“我們可以把標準層拆成兩個流水段。先用一台塔吊完成A段的一到三層,然後把這台塔吊調到科技園,用七天完成預製構件安裝。同時,蛇口用另一台塔吊繼續施工B段。”
老趙眼睛慢慢睜大:“王總的意思是……兩個專案共用塔吊,錯開使用高峰?”
“對。”王大強放下筆,“塔吊不是一直滿負荷運轉的。鋼筋綁紮、模板支設的時候,塔吊是閑著的。我們計算好每個工序的耗時,把塔吊的閑置時間利用起來,在兩個專案之間流轉。”
周明快速計算著:“如果這樣,三台塔吊應該夠用。但排程非常複雜,需要兩個專案的施工員每小時溝通一次。”
“那就建立聯合排程室。”王大強說,“蛇口和科技園各派一個施工員,加上總部的你,三個人每天早中晚三次電話會議。塔吊司機配對講機,實時匯報位置和狀態。”
“這叫‘動態資源排程’。以前沒人這麽幹過,因為溝通成本太高。但我們有矩陣管理的基礎,加上現在有了手機,可以試試。”
老趙先笑了:“王總,你這腦子怎麽長的?”
“不是我想的。”王大強看向窗外的夜色,“是逼出來的。資源不夠,就得想辦法把每一分資源用到極致。”
一週後,東莞永固水泥廠傳來訊息。
聯合小組調整了混凝土配合比,把水灰比從0.45降到0.38,增加了減水劑用量。振搗時間從三十秒延長到四十五秒,養護溫度控製在四十度正負兩度。
合格率從百分之七十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第一批預製構件樣品運到深圳那天,王大強帶著張濤去了科技園工地。構件表麵光滑平整,尺寸誤差在正負兩毫米以內,完全達到英標要求。
張濤摸著預製梁的棱角,沉默了很久。
“王總。”他抬起頭,“你知道深圳有多少工地想用預製構件,但不敢用嗎?”
王大強等著他說下去。
“質量不穩定,運輸容易損壞,安裝要求高。”張濤掰著手指,“一個問題解決不了,整個專案就得停工。所以大家都觀望,等別人先吃螃蟹。”
“現在螃蟹來了。”王大強說。
“對。”張濤笑了,“你們不僅敢吃,還把螃蟹怎麽養、怎麽抓、怎麽煮都搞明白了。這周我去了三次蛇口工地,看到你們的塔吊在兩個專案之間調來調去。施工員拿著對講機跑來跑去,但進度一點沒耽誤。”
他頓了頓:“萬科總部昨天開了會,決定把明年在深圳的五個專案,全部采用模組化施工。總預算大概八千萬。王總,強盛建築有沒有興趣做總包?”
八千萬,相當於公司現有合同額的四倍。但如果接下,意味著要在一年內把團隊規模再擴大兩倍,管理難度指數級上升。
“張總。”他緩緩開口,“強盛現在的能力,最多同時做三個大專案。五個的話,質量可能會受影響。”
“我知道。”張濤點頭,“所以不是讓你馬上接。給你半年時間準備。這半年裏,萬科會派管理團隊來學習你們的矩陣管理和動態排程。你們也可以派人去萬科,學習大型開發商的專案管控流程。”
他看著王大強:“這不是單純的業務合作。是萬科想和強盛一起,把模組化施工在深圳做成標準。你做成了,以後深圳所有用預製構件的工地,都得按你的標準來。”
王大強聽懂了。這不是八千萬的生意,是未來十年在細分領域製定遊戲規則的機會。
“好。”他伸出手,“那就一起幹。”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工地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混凝土和鋼筋的味道。遠處,塔吊正在緩緩轉動,把另一根預製梁吊向空中。
晚上回到辦公室,王大強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1994年5月,模組化施工落地。資源排程模型驗證通過。下一步:團隊複製與管理體係輸出。”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邊。深圳的夜景已經初具規模,遠處工地上的燈光連成一片,像星星灑在地上。
重生九個多月,從二十萬資金到八千萬的意向合同。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撥給周明:“明天開始,招聘二十個施工員、十個技術員。還有,聯係深圳大學土木工程係,談談合作辦學的事。”
電話那頭,周明的聲音帶著驚訝:“王總,要這麽多人?”
“不多。”王大強看著窗外,“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