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陣管理執行一週，資料開始說話。
臨時辦公室的小黑板上，粉筆畫的柱狀圖每天更新。瓦工組人均日砌磚數從一千二百塊升到一千三百，裝置利用率從百分之五十五提到七十二。
周明拿著報表進來時，王大強正在白板上畫第三個圈——南山科技園三期，預算八百萬。
“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二，材料損耗降了八個點。”周明把報表放下，“但老趙說，工人輪換還是有點亂。”
“怎麽亂？”
“小劉這周在萬科幹了四天，昨天調去羅湖，說那邊的砂漿手感不對，砌得慢。”
王大強沒抬頭，在羅湖專案的圈旁寫了行小字：技術交底卡片化。
“讓李國強把每個專案的材料配合比、施工要點做成卡片，貼工地顯眼處。”他放下記號筆，“瓦工組內部固定兩個小組，每週輪換一次。既減少切換頻率，又保持靈活性。”
“行。”
內部調整剛定，外部訊息到了。
下午，周明接完電話，臉色沉下來。“建設局的朋友說，南山三期招標公告下週發，但加了個新要求——投標單位必須同時管理兩個以上五百萬的在建專案。”
王大強眼神一動。“同時管理兩個……”
“朋友暗示，這要求是昨天才加上去的。建設局裏有人提議，說是為了提高投標單位的綜合管理能力。”
“張建國的人？”
“很可能。”周明壓低聲音，“他還說，招標檔案特別強調要提供‘矩陣管理或類似先進管理模式的應用案例’。”
王大強笑了。
這不是巧合。有人知道他正在試行矩陣管理，故意把這個要求寫進去。如果是張建國的人，目的無非兩個：要麽讓他暴露管理漏洞，要麽讓他知道被盯著。
“我們有矩陣管理的書麵材料嗎？”
“隻有白板圖和會議記錄。”
“從今天起，每天的生產排程會做詳細紀要。人員調配、任務完成、問題解決，全部記錄。”王大強站起來，“另外，從萬科和羅湖各選一個典型施工段，做前後對比資料。矩陣管理實施前後，效率提升多少，質量變化，成本節約。”
“這些資料招標用得上。”
“不止招標。”王大強看著白板上南山三期的那個圈，“如果有人想用這條要求卡我們，我們就用資料打回去。”
接下來三天，團隊開始高強度整理材料。
李國強帶技術小組跑兩個工地，收集瓦工砌磚數、鋼筋下料量、木工支模速度。老趙協調人力，確保資料收集不影響施工。周明在辦公室整理施工日誌、質量報告、進度圖表。
王大強自己去了趟南山科技園。
園區三期規劃六十畝，建五棟研發樓。現場還在土地平整，推土機來回作業。他站在外圍，觀察地形、交通、環境。
前世他對這裏熟。2000年後，這裏成了深圳高科技企業聚集地，地價翻幾十倍。但現在，1990年，還是片荒地。
八百萬專案，對強盛建築是第三個專案，也是矩陣管理真正的考驗。兩個專案已經手忙腳亂，再加一個，管理複雜度指數級上升。
但他有前世的經驗。知道矩陣管理的極限，也知道怎麽突破。
晚上回辦公室，周明遞來資料。“矩陣管理一週，平均施工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二，材料損耗降百分之八，裝置利用率到七十二。”
“工人反饋？”
“老趙問了，輪換小組製度效果不錯。工人能專注一個專案，又能接觸不同工藝。”
“招標公告明天發。”周明頓了頓，“建設局朋友提醒，可能有競爭對手質疑我們同時幹兩個大專案的能力。”
“質疑是好事。”王大強合上表格，“說明我們被注意到了。”
第二天上午，招標公告發布。
周明領回標書，臉色不好看。“王總，那條要求下麵加了個備注。”
“什麽備注？”
“投標單位需提供專案業主單位出具的書麵證明，證明確實在同時管理兩個以上在建專案，且進展順利、質量達標。”
書麵證明，需要萬科和羅湖專案業主蓋章。
萬科那邊好說，張濤認可他的管理能力。但羅湖專案業主是深圳羅湖城市建設公司，還沒打過交道。專案沒正式開工，怎麽證明“進展順利”？
“備注是給我們設卡。”王大強抓起外套，“找萬科。張濤的證明有分量。羅湖專案雖然沒開工，但籌備工作我們在做。讓李國強整理詳細籌備方案，附時間表、人員配置、材料準備。拿去給羅湖城建看，爭取支援。”
周明遲疑。“羅湖城建會配合嗎？”
“試試才知道。”
王大強開車去萬科專案部。
張濤在辦公室看圖紙，見他進來，起身握手。“王總，稀客。聽說你搞矩陣管理，搞得風生水起。”
“張總訊息靈通。”
“建築圈子就這麽大。”張濤笑著讓座，從抽屜拿出份檔案，“上週我去你們萬科廣場工地看了，混凝土底板質量很好。羅湖專案聽說籌備也很紮實。”
是份“專案進展確認函”，蓋了萬科的章。確認強盛建築同時管理萬科廣場和羅湖專案，且萬科廣場專案進展順利、質量達標。
“我猜到你會需要這個。”張濤說，“提前準備好了。”
“張總費心了。”
“互利互惠。”張濤點了支煙，“你們強盛建築幹得好，我們萬科臉上也有光。再說，南山三期專案，萬科是股東之一。招標評審委員會裏，我們有席位。”
王大強明白了。
張濤幫他，不止因為欣賞，還因為利益。強盛建築如果中標，專案管理得好，萬科作為投資方也能受益。雙贏。
“這份證明夠了。”王大強收好檔案，“羅湖那邊，我再想辦法。”
“羅湖城建的老總，姓陳。”張濤說，“我跟他吃過兩次飯。這人務實，看重資料和方案。你拿著詳細籌備計劃去，他應該會認可。”
離開萬科，王大強直接去羅湖城市建設公司。
陳總辦公室不大，書架上堆滿工程圖紙。見王大強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強盛建築的王大強？”
“陳總好。”
“你們羅湖專案合同簽了，怎麽還不開工？”
“在施工準備。”王大強拿出李國強整理的籌備方案，雙手遞過去。
方案很厚，包括人員組織、裝置進場、材料采購、質量控製、進度圖表。每個部分有資料支撐。
陳總翻了翻，看到“矩陣管理”一節，抬頭問：“聽說你們同時在幹萬科專案？”
“是。用矩陣管理模式協調資源。”
“效果如何？”
“實施一週，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二。”王大強把萬科證明也遞過去。
陳總看了看證明，又看籌備方案，沉默幾分鍾。
辦公室很安靜，隻有牆上的鍾滴答聲。
“南山三期招標，要求同時管理兩個專案的證明。”陳總終於開口，“你們羅湖專案還沒開工，按說我沒法開這個證明。”
王大強沒說話。
“但你們的籌備方案，做得很紮實。比很多已開工的專案還細致。”陳總拉開抽屜，拿出公章，“證明我可以開。但內容要寫清楚——專案處於籌備階段，各項準備工作進展順利，預計可按期開工。這樣既符合事實，也能滿足招標要求。”
“足夠了。”
陳總很快寫好證明，蓋章簽字。
王大強接過，仔細收好。
“南山三期，競爭會很激烈。”陳總送他到門口，“除了你們，還有三家有實力。其中一家，老闆姓張，你應該認識。”
“張建國。”
“對。他雖然在押，但他的公司還在運作。聽說他托關係在建設局裏活動，想用招標要求卡你。”
“已經領教了。”
“你有準備就好。”陳總看著他，“矩陣管理的資料，多準備點。評審委員會裏，有幾個專家對管理模式創新很感興趣。”
離開羅湖城建，王大強開車回工地。
夕陽西下，兩個工地的塔吊在餘暉中轉動。對講機裏傳來晚會的召集通知。
回到臨時辦公室，周明正在整理招標檔案。“證明拿到了？”
“萬科的，羅湖城建的。招標要求滿足了。”
周明鬆了口氣。
“但真正的競爭才開始。”王大強走到白板前，看著南山三期的圈，“張建國的人還會出招。評審委員會裏，有他的人，也有萬科的人。勝負關鍵，在資料，在管理能力。”
“我們矩陣管理的資料，已經整理得差不多。效率提升、成本節約、質量指標，都有記錄。”
“還不夠。”王大強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個三角形，“矩陣管理的核心，是專業分工、靈活調配、高效協同。我們要用案例證明，這三個點我們都做到了。”
他轉向周明。
“從明天起，每個施工小組每天提交簡報。任務完成情況、遇到的問題、解決辦法。簡報匯總成專案管理日報。日報不僅內部用，也作為招標附件提交。”
“日報要體現矩陣管理的優勢。”
“對。讓評審專家看到，我們不是在紙上談兵，而是真正把先進管理模式用在了工地上。”
晚上八點，晚會開始。
老趙匯報瓦工組資料，李國強匯報技術進展，周明通報南山招標進展。王大強坐在一端，聽著，偶爾問幾個問題。
會議最後，他總結。
“南山三期，八百萬。拿下這個專案，我們就有三個專案同時執行。矩陣管理會麵臨更大挑戰，但也是證明我們能力的機會。”
“競爭對手會想盡辦法阻撓我們。招標檔案裏的備注，隻是開始。後麵可能有技術標質疑、現場考察刁難、謠言中傷。”
“但我們有資料，有案例，有實實在在的管理成果。萬科認可我們，羅湖城建認可我們。這就是我們的底氣。”
散會後，王大強獨自留在辦公室。
他開啟招標檔案，一頁頁翻看。評分標準裏，“專案管理能力”占三十分，“技術創新”占二十分。這兩項是他的強項。
矩陣管理的資料，已經證明瞭他的專案管理能力。技術創新方麵，他準備引入“預製構件”和“標準化施工工藝”。這兩個概念在1990年的深圳還很新，但有前世的經驗，他知道怎麽落地。
窗外，工地燈火通明。
兩個專案，四十九個人，在夜色中繼續施工。機器的轟鳴聲，對講機的呼叫聲，工人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
王大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前世，他在這裏跌倒過。
這一世，他要在這裏站起來。
南山三期，隻是開始。
後麵還有更多的專案，更大的挑戰。
矩陣管理會不斷完善，團隊會不斷成長。
他要的，不隻是八百萬的專案。
他要的，是一個建築帝國。
而這一切，都從今晚的燈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