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湖專案合同簽完第三天，王大強站在萬科廣場工地臨時辦公室的白板前。
左邊是萬科廣場的三千二百萬專案進度，右邊是羅湖一千八百萬追加專案的籌備計劃。兩條時間線在中間交疊，標注著人員、裝置、材料的衝突點。
周明拿著上週的采購清單進來，看到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數字，愣了一下。“王總，這……”
“兩個專案，四十九個人，十二台裝置，兩百噸水泥，三百方砂石。”王大強沒回頭，手指點在白板正中，“下個月十五號，兩個專案基礎同時完工，需要的人手翻倍，但我們的瓦工隻有二十三個。”
“從外麵招？”
“招人來得及，但新人得培訓，質量沒法保證。”王大強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本筆記本。筆記本封麵上用鋼筆寫著“施工日誌”，但裏麵是他根據前世記憶畫的矩陣管理圖。
1990年，國內建築行業還在用傳統的直線式管理。一個專案一個專案經理，下麵幾個班組長，各管一攤。這種模式在小專案上還行，但專案一多，資源調配就成了問題。
前世他吃過虧。2005年，公司同時接了兩個地產專案，結果兩邊搶人搶裝置，最後兩個專案都延期，賠了三百多萬違約金。那次教訓讓他研究了好一陣子專案管理方法。
矩陣管理，把人員按專業分成小組，同時支援多個專案。瓦工組、鋼筋組、木工組、水電組，每個組有組長，根據專案進度靈活調配。專案負責人負責整體協調，但不直接管人。
理論簡單，實操難。難點在兩個：一是組長得有能力同時應對多個專案的要求，二是專案負責人得有權威協調資源。
“把李國強和老趙叫來。”王大強說。
十分鍾後，技術員李國強和瓦工組長老趙站在白板前。李國強剛從羅湖專案現場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老趙手裏拿著個搪瓷缸子，裏麵是濃茶。
王大強沒廢話，直接講方案。
“從今天起，我們改管理方式。老趙，你管所有瓦工，不分哪個專案。李國強，你管技術，兩個專案的技術問題都歸你。”
老趙皺眉。“那我得兩頭跑？”
“不用跑。”王大強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圈，“每天早晚各開一次排程會。早會安排當天任務，晚會總結進度。兩個專案的負責人，周明管萬科廣場，我暫時兼管羅湖。你們兩組根據專案優先順序分配人力。”
李國強盯著白板看了會兒。“王總，這法子……建築隊能用？”
“沒試過，所以得試。”王大強放下記號筆，“但有兩個好處。第一，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瓦工就專心砌牆，不用操心別的。第二，資源利用率高，不會出現一個專案閑人一堆，另一個專案人手不夠。”
老趙喝了口茶，咂咂嘴。“我聽王總的。就是剛開始可能亂。”
“亂不怕，調整就行。”
方案定下，當天下午就啟動。
效果立竿見影——也立竿見影地出了問題。
第二天中午，萬科廣場工地。
瓦工組的小劉砌到一半，對講機響了，是羅湖專案現場的李國強。“小劉，羅湖這邊基礎放線需要複核，你過來一趟。”
小劉愣住。“我這牆砌一半……”
“牆先停，放線要緊。”
小劉隻好放下瓦刀，騎上自行車往羅湖趕。等他複核完放線回來，已經下午三點。半天工時就這麽廢了。
晚上排程會上，小劉憋不住說了出來。
王大強聽完，沒批評任何人。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抬頭。“這是我的問題。優先順序沒定清楚。”
他重新定規則。
第一，每個專案每天列出三個最關鍵任務，標紅。紅標任務必須優先保障人力。
第二，跨專案調人，必須經過兩個專案負責人同時同意。
第三，每天晚會上，各組組長匯報次日人力需求，提前協調。
規則簡單，但執行起來需要威信。好在王大強有。
第三天，兩個專案同時進入基礎施工關鍵期。萬科廣場需要連夜澆築混凝土底板，羅湖專案要完成地基開挖和墊層。
混凝土攪拌站隻能供應一個專案的量。
周明和羅湖專案的臨時負責人——王大強自己，坐在臨時辦公室裏，麵前攤著施工計劃。
“王總，萬科這邊底板澆築不能停，一停就有冷縫，質量出問題。”周明說。
“羅湖地基開挖完了，墊層得馬上打，不然下雨基坑泡水。”王大強說。
兩人對視一眼。
“分兩班。”王大強拍板，“攪拌站先供萬科，連續澆築。羅湖這邊，墊層用商品混凝土，直接從東莞調車，夜裏十二點前送到。”
“商品混凝土貴三成。”
“貴也得用。兩個專案都不能耽誤。”
排程命令下去，整個團隊動起來。
老趙帶著瓦工組分成兩撥，一撥在萬科廣場監督澆築，一撥在羅湖準備墊層施工。李國強和技術小組兩頭跑，檢查配合比、坍落度。
王大強自己開車在兩個工地之間往返。下午在萬科廣場看混凝土澆築質量，晚上到羅湖監督商品混凝土到貨。
夜裏十一點，羅湖工地。
三輛混凝土罐車排著隊進場，車燈照亮基坑。工人已經就位，振動棒、平板振搗器準備齊全。
王大強站在基坑邊，手裏拿著手電筒，照了照混凝土的流動性。合格。
“開始打！”
命令一下，混凝土從罐車卸料口傾瀉而下，工人迅速攤平、振搗。施工現場噪音很大，但對講機裏傳來的匯報聲清晰有序。
“萬科廣場底板澆築完成百分之八十，質量良好。”
“羅湖墊層完成第一段。”
“攪拌站第二車混凝土準備發車。”
淩晨兩點，兩個工地同時傳來好訊息。
萬科廣場三千二百平方米的混凝土底板澆築完成，一次性成型，無冷縫。羅湖專案六百平方米的墊層打完，平整度控製在三毫米以內。
王大強回到臨時辦公室時，天已經快亮了。
周明趴在桌上睡著，手裏還攥著對講機。老趙在角落裏打鼾。李國強還在整理今天的施工記錄。
王大強沒叫醒他們，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的兩條時間線，現在各自向前推進了一大截。中間的資源衝突點，一個個被劃掉。
矩陣管理第一天，亂。
第二天，調整。
第三天，初見成效。
他知道後麵還會有問題。人員磨合、溝通效率、突發事件……但至少開了個好頭。
更重要的是，團隊開始習慣這種新模式。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資源集中調配，效率提升是看得見的。
早上六點，工人陸續上工。
王大強把周明叫醒。“今天你盯萬科，我去羅湖。下午四點，兩個專案負責人開碰頭會。”
周明揉揉眼睛，看到白板上更新的進度，愣了一下。“王總，這進度……比計劃快了一天。”
“嗯。”王大強穿上外套，“抓緊點，能再提前半天。”
“為什麽趕這麽急？”
王大強走到門口，回頭。“下個月，南山科技園三期招標。預算八百萬。”
周明眼睛一亮。
“我們現在兩個專案同時幹，如果還能提前完工，質量過硬，南山三期就是我們的。”王大強說完，推門出去。
晨光照進辦公室，落在白板上。
白板正中，王大強昨晚新畫了一個圈，裏麵寫著“南山三期，八百萬”。圈外麵連著兩條線，一條連萬科廣場，一條連羅湖專案。
矩陣的第三個節點，已經埋下。
工地上的機器開始轟鳴。
新的一天開始。
兩個專案，四十九個人，在全新的管理模式下，繼續向前推進。
王大強開車駛向羅湖工地，後視鏡裏，萬科廣場的塔吊緩緩轉動。
他想起前世那個賠了三百多萬的教訓。
這一次，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