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別說，這菜還真像老範賣的。”
一群人湊近了些，有的甚至蹲下仔細看了起來。
劉秀梅梗著脖子，紅著眼睛，卻是不知道說什麼了。
她也聽過他們口中的老範。
他叫範誌強，在生產大隊算是混得非常好的那一批人。
在兩三年前，老範就成了大隊裏屈指可數的萬元戶。
大隊裏出去做買賣的人，可是經常有人拿他做榜樣。
最近，老範混得越來越好了，賣上了特優大白菜和西瓜，縣裏那些有錢人都點名要他的菜。
大家都在說，大隊裏第一個買車的人，非老範莫屬。
“這菜就是老範賣的！尤其是這大西瓜！”
“對對對，劉秀梅，你這露餡了呀，這根本就不是你家兒子賣的菜。
這些菜多半是打腫臉咬碎了牙買來的，然後說自己在做生意。
我跟你說，我家條件你清楚的呀，上個月才買的電視機，我兒子說要做生意，結果拿著錢去進貨都進不到。
你家小兒子怎麼可能賣上這菜。”
“劉秀梅，怎麼不說話了，剛剛你聲音不是蠻大的嘛。”
劉秀梅瘦弱的身子微微顫抖，李建忠揮了一下手裏的糞瓢。
“走走走，這裏不歡迎你們。”
“喲，還不歡迎我們，這是我們村呀。”幾個老頭老太太頓時鬨笑起來。
“你們回你們自己村去，就可以這麼硬氣了。”
“現在嘛肯定是不好走的囉，現在走，不是灰溜溜的？”
“那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待在別人家村子吧。”
“不要胡說八道，他大兒子是我們村上門女婿，他們住這裏很正常好不啦。”
李建忠額頭青筋直冒，又揮舞了一下糞瓢，隻是這會兒的動作，沒有了絲毫力道：
“走！你們走！我兒子沒有上門，你們不要亂說。”
劉秀梅也咬牙切齒的道：“亂說話我撕你們嘴了。”
“是是是，沒上門，那回你們自己村呀，大兒子已經這樣了，隻能指望小兒子了。”
“小兒子再賭一賭，再去坑蒙拐騙，弄個車來，敲鑼打鼓的開車把你們接回去呀。”
“這人啊，前三十年活自己，後三十年活兒女，孩子沒出息，老來都造孽哦。”
李建忠讓劉秀梅先進屋。
劉秀梅沒有答應，彎下腰收拾起了蔬菜。
李建忠見一群老頭老太太還要說話，他咬牙道：“你們不要太過分。
我大兒子沒有上門，他在縣裏開炒菜館子，他賺不到錢，不是他沒本事。
是打白條的人太多。”
“那小兒子呢？”一群人道。
李建忠一時語塞。
劉秀梅抱著大西瓜道，氣呼呼的道：“我小兒子就算是賭，就算是偷，他也給我送菜來了。
你們兒子倒是一個個在城裏吃香喝辣，丟你們在村裡看糞瓢。”
一群老頭老太太的血壓蹭地就上來了。
地上那些漂亮的菜和西瓜，是越看越眼紅。
李建忠和劉秀梅沒有搭理他們，收拾好了蔬菜就回了屋，然後把門關上。
劉秀梅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
她拉起衣角準備擦眼淚，這時候發現了口袋裏一遝大團結。
“怎麼了？”李建忠見劉秀梅突然愣住，還以為她身體不舒服。
“錢。”劉秀梅從口袋裏掏出厚厚一遝錢。
“這錢哪裏來的？”李建忠瞪直了眼睛。
一踏全是大團結，厚厚的，起碼1000多塊。
“長生那孩子給的，我說了不要了，他肯定是什麼時候偷偷塞我兜裡的。”劉秀梅把錢遞給了李建忠。
李建忠拿著厚厚一遝錢，眉頭立馬擰成了一個川字。
“要不咱們回去一趟吧。”劉秀梅道。
李建忠沉默良久，最終搖了搖頭。
“這錢多半是那臭小子借來的，咱們先別去，你心軟，你去了肯定把錢給他。
要麼就是把錢給青纓，她也管不住你兒子。
到時候錢被他花了，青纓和孩子就完了。
這錢咱們先放著，明天去存起來，到時候才能拿得出來，給他還債。”
李建忠說著嘆了口氣。
“這孩子想著給咱們送菜，送錢，本性還是好的。”劉秀梅眼中滿是悔意，“當初要是不逼著他早早成家……”
“沒有如果，你兒子以前就跟猴子一樣，想到處跑，國家剛開放，他就想著去粵東闖蕩。
那是好闖蕩的地方嗎？隔壁村那個一去就失蹤了，他要是不結婚，指不定已經……”
“不要亂說話。”劉秀梅打斷道。
“也是可憐了青纓，跟了這麼個小畜生！唉……算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這錢就這麼決定吧，先放著，到時候有什麼問題的話，青纓會來的。”李建忠道。
下王村口。
李長生停下了車。
他扭頭看向破舊的村落，嫂子家早已看不見了。
他卻掏出了口袋裏的毛票。
“媽你都這麼瘦了，手腳卻還是這麼利索。”李長生將那七塊五理整齊，貼身放好。
“等我一會兒，我回去就叫上青纓，我們來接你們回家。”
李長生深吸了口氣，加速騎車回家。
李長生到家的時候，果果正有不認識的字問許青纓。
“尊嚴。”許青纓的普通話非常的標準。
“媽媽，尊嚴是什麼意思。”
“尊嚴就是尊重，比如玲玲總是欺負你，就是不尊重你，就是在傷害你的尊嚴。”
“那果果馬上就跑了，玲玲瞄不準。”果果還做了個閃躲的動作。
“不是靠躲的，我們大大方方的離開，然後努力，找回尊嚴，讓玲玲尊重你。”
“那果果好好看書寫字，然後去找它。”
“好啦，你先看書，爸爸回來了。”許青纓起身，來到了門口。
李長生將麻袋扛回了臥室。
許青纓的目光卻是沒有盯著錢，而是有些疑惑的看著李長生。
“怎麼啦，今天又賺了一麻袋，你怎麼看著好像不太高興。”
李長生有些難受，但孩子在呢，他把許青纓拉到屋裏，說了一下去嫂子家的經過。
然後叫許青纓跟他一起去接父母回來。
不料，許青纓卻是搖了搖頭。
“人到了六十歲，這輩子過了一大半，想要靠自己翻身，幾乎沒多大可能了。
這個時候走，跟落荒而逃沒區別，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臉在哪兒丟的，就得在哪兒賺回來。
你不能在這個時候帶他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