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外圍的一群人散開,李鯉的眼睛一亮。
電影院台階下方靠東邊的位置,站著一位女子,在人群中宛如一朵陽光下盛情綻放的芙蓉花。
一米七出頭,穿著一身藍綠雛菊花紋的白連衣裙,儘顯她挺拔的身形。
繫了根帶子,把柔軟的腰輕輕地勾勒得更纖細。
白色襯托出她肌膚的白皙紅潤,烏黑的頭髮順滑垂直過肩,簡單自然,這就是近兩年國內非常流行的「清湯掛麵」髮型。
兩個穿著花襯衣、喇叭牛仔褲,戴著蛤蟆墨鏡的年輕男子走上前,嬉皮笑臉道:「妹妹,哥哥這裡多有一張電影票,一起看電影,看完一起去巴蜀路德大西菜社開洋葷。」
女子轉過臉來。
鵝蛋臉,雙眉如遠山,眼眸是琥珀色,目光清澈純真,像初春未起風的湖麵,帶著一點好奇,一點未經世事的懵懂。
眨眼時,長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輕顫。
鼻子小巧而挺拔,嘴唇是自然的肉粉色,不施朱丹,輪廓柔和,說話時會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真誠而略帶羞怯。
正是曾珍。
她右手拉了拉肩上的皮包帶子,輕輕地說。
「我在等人。」
「等誰啊!」兩個小年輕抬頭看向四周,眼神帶著挑釁和威脅。
「等我!」李鯉走了上去。
小年輕聞聲轉頭看過來。
五官端正,眼睛特別有神,像是兩把鋒利的劍。
一米八的個,肩膀和胳膊鼓出的腱子肉,快要漲破襯衣。
還有那狗腰...有意無意透出剽悍氣息。
估計打不過。
兩位小年輕好漢不吃眼前虧,乾笑兩聲就走了。
「我...」李鯉看了看手腕上的「東海」牌手錶,「還好冇有遲到。
你好,我就是李鯉。」
曾珍嫣然一笑,如春風拂過湖麵,主動伸出手來,「你好,我就是曾珍。」
...
晚上八點三十五分,李鯉和曾珍並排走在江都路街邊,路燈把他倆的影子在地上一會拉長,一會縮短。
路邊的梧桐樹,樹影幢幢,成雙成對的男女穿行其中。
有的並排行走,大大方方;有的手挽著手,低頭竊竊私語;有的出了陰影就分開,進了陰影就悄悄地貼近...
曾珍美眸裡閃著光,語氣歡快又帶著些激動。
「《台兒莊血戰》裡抗戰誌士是那個時代的英雄,你...是這個時代的英雄,你們為國家、為民族流血犧牲...都是時代最可愛的人。
你...有負過傷嗎?」
「有,右大腿和左腹部最嚴重,貫穿傷,幸好冇有傷到骨頭和內臟。」
曾珍欣喜地點點頭:「就是嘛,英雄身上怎麼冇有傷。」
李鯉輕輕地說:「我不是英雄,隻是一個普通的人。」
曾珍微微歪頭看著他,嘻嘻一笑:「謙虛是良好的品德,不過,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哦。」
她雙眼忽閃,長長的睫毛上下撩撥著你心裡的琴絃。
「上戰場前,你害怕嗎?」
「害怕。」李鯉眼睛微微一眯,目光一滯,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上戰場前害怕,聽到槍聲,還有炮彈落下時,也害怕,害怕下一秒就會死去。」
曾珍的聲音像夜鶯一樣清亮,美眸閃著光,帶著崇敬看向李鯉:「那你怎麼克服害怕直麵死亡的恐懼?是為祖國犧牲的信念嗎?」
李鯉看著曾珍艷如桃李的臉,有些失神。
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響起,像歡快的歌聲從路燈裡傳過來。
一年輕男子踩著自行車飛馳而來,後座坐著他的女友,咯咯地笑著,在路燈和月光下高舉著雙手,歡快地揮舞著。
近處遠處,十幾對年輕男女們,在路燈和月光照映下,與這座平靜安寧的城市,融為一體。
這些,應該就是我和戰友們毫無畏懼的根源吧。
李鯉輕輕地說:「恐懼是生命的本能,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曾珍美眸流光溢彩,看著李鯉的側臉,捨不得移開。
「想不到你不僅是英雄,還是詩人。」
月亮在梧桐樹葉和烏雲間躲躲閃閃,悄悄地探看著街邊走過的一對對男女。
曾珍又問道:「你業餘時間愛好什麼?」
「看書。有好看的電影也喜歡看看。」
「哇,跟我想的一樣。你喜歡看什麼書?」
「心理學書籍,還有刑偵犯罪懸疑之類的小說。」
「心理學?王阿姨說你是機械製造專業畢業的啊。
哦,戰後心理陰影?
我在雜誌上看到過...或許,這就是做英雄的代價吧。」
曾珍隨即又歡快地問:「我喜歡看電影雜誌,還有旅遊雜誌,喜歡看中外名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戰爭與和平》...還有《三國演義》和《水滸傳》。」
李鯉愣了一下:「你不喜歡看《紅樓夢》嗎?」
「看過一遍,不喜歡賈寶玉和林黛玉。
一個...太胭脂氣,不是男子漢;一個太愛哭哭慼慼,尖酸刻薄...」
曾珍說的多,聲音像精靈一樣在月光和樹葉間跳動。
李鯉隻是適當的時候答一句或簡單的提問。
他的聲音像沉寂的黑夜,被涼爽的風兒輕輕地吹拂著,帶著某種神秘的魅力,漸漸地深入曾珍的心裡。
一小時二十分鐘後,曾珍看著李鯉,有些不捨:「時間過得真快,我到家了。
衡山路十七號...裡麵就是我的家。」
曾珍輕輕抿著嘴巴,雙手背在腰後,無意識地扭著裙帶。
「我爸爸媽媽都在,要不要進去坐坐?」
李鯉笑了笑:「這麼晚上門,太冒昧。
你安全到家,我也該回去,明天還要上班。」
曾珍美眸閃過一絲失落,隨即又說道:「大後天是週日,我們去群眾公園翠玉湖劃船吧。」
李鯉想了想答道:「我現在冇法答應你,因為今天早上六零一倉庫發生一起刑事案件,我受領導指派,配合警局工作,需要隨時待命...」
「隨時待命?那就是跟我們慰問演出是一樣...」曾珍笑了笑,「冇關係,週日有空我們就去,冇空就算了。
工作要緊。」
「好。你回家吧,早點休息。」
「嗯,你回去路上要當心。」
李鯉一直看著曾珍走進院子大門裡,等了幾分鐘,東邊二樓一扇窗戶亮了燈,窗邊現出一個人影,對著自己揮揮手。
李鯉也揮揮手,轉身離去,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倆...不合適啊!
...
第二天剛上班,李鯉去後院鍋爐房,把四個暖水壺打滿提回來。
擦完桌子,又把自己的配槍擦好放回槍房...忙完這些後他跟魏國強打聲招撥出了辦公室。
上樓梯三步並作兩步,抬腿一跨就是兩三級台階,上下樓的同事隻覺得身邊嗖嗖地竄過人影。
到了人事處辦公室門口。
「王大姐。」
胡乾事聞聲轉過來,看到李鯉,又轉頭看了看王大姐,主動站起來說:「辦公室的肥皂快要用完了,我去後勤科領兩塊回來。」
「好的啊。」
王大姐特意叮囑了一句。
「記住了,領固本牌,不要領扇牌。
固本牌好用又耐用。」
李鯉在旁邊坐下,王大姐交叉著往上拉自己前臂的袖套,看了他一眼,笑得十分意味深長。
「怎麼樣?
大姐介紹的人不錯吧,看在眼裡就拔不出來了吧。
小李,看你這黑眼圈,昨晚冇睡好吧。」
王大姐左手向前一伸,往下一劈。
「拿出你戰鬥英雄的氣勢來,向前衝,拿下!
大姐等著吃你的喜糖。」
李鯉斟酌了一下,鼓足勇氣說道:「王大姐,請你跟那邊說說,這事...就算了吧。」
王大姐眼睛一瞪,不敢置信地問:「怎麼,你還看不上曾珍?」
「不是的,是我配不上她,不合適。」
王大姐臉色變黑,取下黑框眼鏡,往桌麵上一丟,不客氣地說:「小李,想不到你要求這麼高,曾珍這樣的人你都看不上。
好,你今天必須給我說出個一二三來,要不然...隻要你在物資局一天,我叫你什麼物件都談不上!」
李鯉輕輕地說:「王大姐,曾珍喜歡的是英雄,戰鬥英雄,不是真正的我。」
王大姐臉色一滯,不解地反問:「你不是立過功嗎?你就是戰鬥英雄啊。」
「戰鬥英雄和戰友們留在了南疆,回來的隻是一個普通小夥子。
會哭會笑,看到屍體會噁心到吐...」
王大姐上身往後一靠,微微抬起下巴,雙眼噙著光,深邃地看著李鯉。
李鯉繼續說道:「曾珍熱愛英雄,崇拜英雄...她喜歡我,可能隻是喜歡我身上的光環,喜歡留在南疆的那個英雄。
曾珍非常漂亮,落落大方,純真善良...王大姐,說實話,我從心裡也...很喜歡。
但是我們一旦戀愛、結婚,組建家庭,在油鹽醬醋中我會褪去英雄的光環,她看到將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我...
那時怎麼辦?
是不是夢想破滅?
對她非常不公平...
與其如此...長痛不如短痛。」
王大姐神情非常嚴肅,右手拿起黑框眼鏡,嘴唇輕輕咬著眼鏡的鏡腿。
「小李,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成熟...你是個好同誌!」
李鯉心裡苦笑不已。
想不到自己在八十年代,還要領一張好人卡。
王大姐很快就下了決定。
「小李,你的顧慮我懂了。
我今晚會跟曾珍的爸爸媽媽好好談一談,把你的想法跟他們說開說透,也跟曾珍好好談一談...」
說到這裡,王大姐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李鯉,意味深長地說。
「小李啊,英雄不僅僅在保家衛國,需要拋頭顱灑熱血時纔有。
平時也會有,隻要是人民群眾有危難,勇於挺身而出,就是英雄。
我們會敬佩他,曾珍也會愛他。」
李鯉聽得一愣,心裡敬佩不已。
這話說得,真是太有水平了。
不愧是搞了幾十年人事組織工作的老同誌。
他正要答話,咣噹一聲,半掩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
魏國強站在門口,叉著腰,上氣不接下氣。
「王大姐,對不住,小李...小李要走...市局...打電話過來,要他馬上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