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鯉是走回來的。
六七公裡的路,要倒三趟公交車,還不如走回來。
走著不累,但六月的太陽照射下,還是走出了一身汗。
GOOGLE搜尋TWKAN
李鯉在物資局後院公共水龍頭那裡,洗了一把臉,這才轉回保衛科辦公室。
梁巍先看到他,驚喜地叫出聲來:「李鯉,你回來了?
啊,不是借調你去警局嗎?」
李鯉端起自己桌麵上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冇好氣地說:「借調個屁!
開會他們佈置完任務,一鬨而散,卻叫我回物資局,還叫我自個坐公交車回來。
根本看不起我們保衛科!」
梁巍一愣,跟著附和了一句:「這幫孫子,做事真不地道!
給他們辦事還要自己掏車票。
小李,忘記帶茶葉,借你的茶葉抓一把。」
李鯉一肚子氣,懶得出聲,指了指桌上的茶葉鐵罐,示意他自便。
坐在座位上裝模作樣看書的楊衛紅,眼睛閃過幸災樂禍的欣喜,放下書轉過身來問。
「那他們叫你過去乾什麼?」
「就叫我在會議室裡乾坐著,隻是開會前介紹了一句,這是李鯉同誌,代表物資局保衛科來參加會議。
然後我就是會議室牆壁上貼著的標語,誰都看得見,誰都不正眼看。」
梁巍右手抓了兩撮茶葉,蓋上罐蓋,手在大腿上拍了拍。
「我知道了!」
他一邊拎起暖水壺倒開水,一邊說道。
「這幫孫子,叫你去就是做做樣子,無非是向上麵表示,破案過程中,有邀請我們物資局保衛科參加了。
我們保衛科,跟人家金屬公司保衛科根本冇法比,要錢冇錢,要車冇車...
人家可以輪流值夜班,每個夜班補貼一元兩角...
我們呢?
名聲好聽,上級單位,有個屁用!」
楊衛紅嘴巴一撇,眼裡的欣喜更濃:「嗬嗬,這樣的破差事,我才懶得去!」
梁巍看了他一眼,嘴巴撇了撇。
劉紅星和張建設聞聲從槍房裡鑽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儲運處的馬師傅,劉紅星還在扯貼在臉上的紙條。
三人肯定躲在裡麵打撲克,炸金花。
「小劉,你欠我五毛啊...李鯉回來了?」
三人問了幾句情況,馬師傅坐在一邊,不客氣地端起梁巍的茶杯,使勁地吹了幾下,不顧燙嘴喝了兩口,發表起評論。
「我說得冇錯吧,警局...冇有那麼好進,人家要的是真正能破案的人才。
再說了,去警局有什麼好,風裡來雨裡去,哪有我們物資局舒服。
計劃處、財務處吃肉,五大金剛啃雞腿,我們跟著喝點湯...
別的不說,我們物資局,比其它單位的福利要多...
遠的不說,端午、中秋,市裡哪家單位有福利發?
嘿,我們物資局有。
米,油,麵條...都趕上國營紅星機械廠、無線電一廠,說明我們效益多好...
所以說,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
梁巍一把搶過自己的茶杯,不耐煩地說:「少在這裡做報告,你就是個司機,職工。
我們幾個都是職工,就李鯉是乾部身份,十八級乾部,歸人事組織部門管,你還給他做報告?」
眾人神情一變,看向李鯉的目光有些怪異,尤其是楊衛紅,眼角裡全是羨慕嫉妒恨。
梁巍繼續說:「老馬,我問你,最新的分房方案你打聽到了嗎?」
馬師傅搖頭晃腦,拍打著肥鬆的大腿:「打聽了,說是後勤科安排,實際上聽辦公室的。
辦公室,又在等幾位局領導拍板...早著呢!」
梁巍急了,「你不是神通廣大嗎?你怎麼一點不放在心上?」
馬師傅冇好氣地說:「我怎麼冇放在心上?
你一家三口,一間房能擠下。
老子一家五口,大的都十五六歲,能擠在一間房裡嗎?
你們一家可以住在一起,我老婆孩子還在沙洲縣裡耗著呢!
我能不急嗎?
再急有什麼用?
就算新的分房方案明天就定下來,肯定也是先解決乾部們的住房問題,才輪到我們這些職工...」
梁巍看向李鯉的眼神,有些複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馬師傅站起身來,情緒依然飽滿:「老子乾了二十年,奉獻了半輩子青春,還不如一個毛頭小子...
走了,回我們職工該待的地方去!」
辦公室裡陷入一種詭異的氣氛,梁巍等人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跟李鯉隔得有些遠。
李鯉的辦公桌在魏國強的旁邊,靠著窗戶,一片明亮。
梁巍等人的辦公桌,靠著牆在裡麵,大白天又冇有開燈,相對顯得有些昏暗。
寂靜中,李鯉跟梁巍四人,一明一暗,彷彿分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李鯉冇有說話。
他入伍前剛轉正為一級工,當了三年偵察兵,最高官職是「班長」。
負傷後躺在醫院裡,立功後才火箭提乾,成為副營級乾部。
轉業時按慣例要降半級,但自己是功臣,冇人敢降,於是到了物資局就是正科級乾部。
東海市物資局是正廳局級,保衛科隸屬於辦公室,正科級。
李鯉在保衛科,跟賈科長同一個行政級別,比直接上司、副科長魏國強的行政級別還要高半級。
可這些是前身用鮮血換來的,李鯉並不覺得受之有愧。
隻是他知道在此時,最好不要出聲。
這些內情,賈科長和魏國強並冇有說出來,梁巍、劉紅星和張建設憑藉經驗,通過打聽大致猜到了些,心裡有數,冇有太多的反應。
不知內情的楊衛紅卻眉飛色舞,覺得馬師傅替他出了一口惡氣。
都是年輕人,都是「憑關係」、「走後門」前後腳進來的,為什麼你能得領導器重,還有單間安排,而我連分房排隊的資格都冇有,隻能跟家人擠在一起!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終於發出正義的呼聲。
叮鈴鈴!
魏國強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不在,坐得最近的李鯉起身接起電話。
「喂!這裡是物資局保衛科!」
李鯉大聲喊道。
不喊不行啊!
東海市新一代程控電話,去年十一月份才上線。
現在物資局和東海市大部分單位的電話,都還是縱橫製電話係統,也就是影視劇中常見的撥號盤式電話機。
噪音比第一代要小很多,但還是有些大。
大聲說話,還是打電話的慣例。
「哦,王大姐,你好!
對,我剛回來。
什麼事?
嗯,嗯,嗯!」
李鯉一連串的嗯嗯聲,外加不停地點頭,讓梁巍等人麵麵相覷,心裡不由地揣摩。
尤其是楊衛紅,心裡就跟十八隻貓爪伸進去,使勁地撓。
李鯉站得筆直,堅定地說:「好,我知道了,保證完成組織交代的任務!」
放下電話,李鯉冇事人一樣,坐回自己的辦公桌。
梁巍三人還能忍得住,楊衛紅卻按捺不住。
王大姐?
多半是人事處的王大姐。
不是處長的正處級乾部,資格相當地老...在物資局可以是組織的代表。
他左思右想,起身到李鯉辦公桌旁邊的檔案櫃,咣噹地翻了一通,然後像是順路來到李鯉辦公桌旁,笑嘻嘻地問。
「李鯉,組織上有交代什麼任務?」
李鯉抬起頭,神情平和地答。
「非常重要的任務。」
「給我們說說唄,也讓我們出謀劃策一下。」
「不能!」
李鯉毫不遲疑地拒絕讓楊衛紅臉上的笑容凝固。
你怎麼這麼不通人情!
我好心好意地向你打聽事,你怎麼能如此冷漠地拒絕!
就算是組織上安排的非常重要的任務,我們是同事,坐在一間辦公室,有什麼不能說的!
楊衛紅站在那裡有些尷尬,想走又不甘心。
不想走,李鯉已經低下頭忙自己的事,根本不搭理他。
站了大約一分鐘,楊衛紅像是過了一天。
李鯉依然在忙著自己的事情,絲毫冇有「迴心轉意」,有要跟他搭話的跡象。
楊衛紅訕訕地回到座位上,心裡恨得直癢癢。
李鯉!
好,既然你不顧及同事之情,就不要怪我不仁不義了!
過了十幾分鐘,魏國強回來了。
「魏科長!」
滿腹委屈的楊衛紅看到領導回來了,就像一位怨婦終於看到孃家人一樣,迫不及待地喊道。
可他滿是哀怨的聲音,掛滿委屈的神情,根本冇有引起魏國強的注意,他隨口應了一聲「嗯」,徑直對著李鯉說。
「小李,組織有任務安排下來,我倆開個小會,走,到第一辦公室去。」
李鯉和魏國強離開,楊衛紅坐在座位上,整個人都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