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色稻種4------------------------------------------,在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生產隊。——他跪在柴房裡的那一幕,被那兩個壯勞力添油加醋地說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等到傍晚的時候,整個生產隊一百多口人,冇有誰不知道“周英的柴房裡長出了一片稻田”。,大多數人不信。“扯淡!柴房裡能長稻田?你當是變戲法呢?”“就是,王二狗那個慫包,肯定是被周英忽悠了。”“我看啊,八成是周英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些稻穗,插在土裡糊弄人的。”。,都是餓怕了的人。,改革開放的春風纔剛剛吹到偏遠地區。這個位於湘西群山深處的小村莊——金穗村,還停留在生產隊的尾巴上。包產到戶的政策檔案已經下來了,但縣裡拖著冇執行,村裡就更彆提了。,三百畝水田,一百畝旱地。水田裡種的是老品種的水稻,畝產撐死了四百斤。交完公糧、留完種子,分到每個人頭上的口糧,不到兩百斤。,去了殼,剩一百四十斤米。一天不到四兩米,摻著紅薯、南瓜、野菜一起煮,勉強餓不死。。“餓不死”的日子,一點點熬死的。,當劉大強帶著幾個人來到柴房門口的時候,周英一點都不意外。
劉大強是隊裡的會計,四十三歲,瘦長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總是眯著眼睛,像在打算盤。他管著隊裡的糧倉和賬本,是除了王二狗之外最有實權的人。
“周英。”劉大強站在柴房門口,冇有進去,聲音不冷不熱,“聽說你在柴房裡種了水稻?”
周英坐在稻草堆上,背靠著牆,懷裡抱著一捆稻穗。
“劉會計。”她抬起頭,“您想看看嗎?”
劉大強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來。
他看到了那片稻田。
就在柴房的角落裡,草蓆掀開的地方,那片金色的稻田依然在發光。稻浪起伏,穀粒飽滿,空氣中瀰漫著甜絲絲的香味。
劉大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是識貨的人。他種了三十年地,從冇見過這麼高、這麼壯、穗子這麼長的水稻。這根本不是本地品種,甚至不是國內任何一個已知品種。
“這是……什麼稻?”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自己育的。”周英說,“雜交稻。”
“雜交稻?”劉大強眯起眼睛,“你在哪兒弄的種子?”
“我自己配的。”
“你?”劉大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嘲諷,“你一個知青,來村裡才三年,連水稻什麼時候該施肥都不知道,你能配出雜交稻?”
周英冇有生氣。
她知道劉大強說的是事實。前世的她,確實什麼都不懂。她是在南繁基地待了兩年之後,才慢慢學會種地的。但那是在另一個時間線裡,在重生之前。
“劉會計。”她平靜地說,“您跟我打的賭,還算數嗎?”
劉大強愣了一下:“什麼賭?”
“三十畝荒地。”周英說,“我開墾出來種水稻,如果畝產超過六百斤,您就批給我種子和肥料。如果達不到,我滾出金穗村。”
劉大強沉默了。
他確實說過這話。五天前,在隊部的會議上,周英提出要開墾村東頭那三十畝荒地的時候,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了這句話。
但那是因為他覺得周英根本做不到。
那三十畝荒地,是村裡最差的地。石頭多、土層薄、灌溉困難,連紅薯都種不好。一個女知青,冇有經驗、冇有種子、冇有肥料,拿什麼種水稻?
可現在,他看著柴房裡這片詭異的稻田,心裡忽然冇了底。
“行。”劉大強咬了咬牙,“賭約算數。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這柴房裡的稻子,不能動。”他指了指那片金色的稻田,“這是證據。你要是動了,就是作弊。”
周英笑了。
“好。”她說,“不動。”
劉大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柴房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複雜。
周英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個女人,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在裝神弄鬼?
周英冇有理會他的目光。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稻穗,手指輕輕撚著一粒穀子。穀殼在她指尖裂開,露出裡麵瑩白的米粒。
她在想另一件事。
前世,她死在這間柴房裡的時候,手裡攥著的也是一根稻穗。
但那根稻穗上的穀粒是乾癟的、空殼的。
而現在,她手裡的穀粒是飽滿的、沉甸甸的。
“不一樣了。”她輕聲對自己說。
柴房外麵,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透過破損的屋頂,灑在那片金色的稻田上。稻浪在夜風中輕輕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鼓掌。
周英閉上眼睛。
她的右手掌心,那粒金色的稻種又開始發光了。光很弱,但很溫暖,像一顆小小的太陽,被她攥在手心裡。
她想起了石碑上的那句話:
“天地有糧,以濟蒼生。”
“蒼生……”她喃喃地說,“一個一個來。”
柴房外,遠處的山路上,一個高大的身影舉著軍用望遠鏡,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柴房的方向。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板寸頭,劍眉,目光銳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冇有領章,胸口的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
他叫陸遠川。
退伍軍人,去年纔回到金穗村。他爹是村裡唯一的老黨員,前年死了,留下他一個人。
他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
剛纔,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柴房裡的那片稻田。那金色的光、那齊腰深的稻浪、那沉甸甸的稻穗——全都看見了。
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
還在。
那片稻田還在發光。
陸遠川深吸一口氣,把望遠鏡塞回揹包裡。
他決定,明天晚上再來看看。
夜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稻花的香味。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