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裝機測試------------------------------------------,陸鳴趕到車間的時候,C618機床前已經圍了一圈人。,還有生產一車間的工長劉建國,以及三四個當班的工人。李援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人群後麵,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技術科科長站在機床旁邊,手裡拿著那張使用說明,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幾個工人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不再是“老陸家那個毛頭小子”,而是帶著一種好奇和審視。“小陸,你說這個裝置能預警?”劉建國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說話嗓門大,性格直來直去,“要是它不響,床子又崩了,誰負責?”,平靜地說:“劉工長,裝置隻是輔助工具,不是萬能的。它響了,說明一定有問題。它不響,不代表百分之百冇問題。就像溫度計,它量出你發燒了,你肯定病了。它量出你體溫正常,你也不一定就冇病。”,然後笑了:“你小子說話還挺有道理。”“行了,彆廢話了。”馬國良把使用說明往桌子上一拍,“裝置裝好了,測試吧。今天C618要加工一批法蘭盤,工期緊,不能耽誤。”,走到C618跟前,蹲下來檢查裝置。,LED指示燈正常,感測器安裝牢固,線路冇有破損。他按了一下測試按鈕,“嘀——”蜂鳴器響了。“冇問題。”他站起來,“可以開機。”——不是因為他技術好,而是因為他姓王,長得像《隋唐演義》裡的程咬金,大家就給他起了這麼個外號。王大拿四十來歲,在廠裡乾了十五年,技術中等偏上,但有個毛病——膽兒小,怕出事。“小陸,”王大拿搓了搓手,“這個玩意兒真管用?不會我乾著乾著突然響了吧?”“響了就停機檢查,不是什麼大事。”陸鳴說,“你按正常操作就行,不用管它。”,劉建國點了點頭,他才坐到操作檯前,啟動了機床。
電機轟鳴起來,主軸開始旋轉。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個監測裝置。
LED燈是綠色的,常亮。
陸鳴蹲在機床旁邊,手裡拿著那副改裝過的耳機,把探針頂在變速箱上。耳機裡傳來機床運轉的聲音——平穩的“嗡嗡”聲,偶爾夾雜著細微的“哢哢”聲,那是昨天聽到的齒輪異響。
“嗡嗡嗡——哢——嗡嗡嗡——哢——”
異響的頻率不高,大概每轉兩圈響一次。陸鳴判斷,可能是某個齒輪上有缺陷,或者齒隙過大。
“小陸,聽到什麼了?”孫誌強湊過來問。
“還是那個齒輪異響。”陸鳴摘下耳機,“不算嚴重,短期內不會出問題,但長期運轉會加速磨損。等這批法蘭盤乾完了,最好拆開檢查一下。”
馬國良在旁邊聽見了,冇有說話。
機床運轉了半個小時,一切正常。監測裝置安安靜靜,綠燈一直亮著。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各自回去乾活。李援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隻剩下陸鳴、孫誌強和趙鐵柱三個人。
“看起來冇問題啊。”趙鐵柱說。
“現在是空載。”陸鳴說,“等上了工件,負載增大,振動會變大。真正的考驗在後麵。”
上午九點,第一批法蘭盤的毛坯到了。
王大拿把毛坯裝上卡盤,調整好刀具,開始加工。
車床的負載瞬間增大,電機的轟鳴聲變得沉悶,刀具切削金屬發出尖銳的“嗤嗤”聲,鐵屑像捲曲的蛇一樣從刀具上飛出來。
陸鳴盯著監測裝置。
綠燈。
“正常。”他說。
王大拿鬆了一口氣,開始專注地操作。他的技術確實不錯,進刀均勻,退刀乾脆,乾出來的法蘭盤端麵光滑得像鏡子。
第一個乾完了。王大拿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小陸,你這玩意兒挺好,冇響。”他笑著說。
陸鳴冇有笑。
他盯著監測裝置,總覺得哪裡不對。
耳機裡的聲音——平穩的“嗡嗡”聲下麵,似乎藏著一個更低沉的聲音。那個聲音不是連續的,而是每隔幾秒鐘出現一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悶雷。
他把探針換了一個位置,貼在床身上。
聲音更清楚了。
不是變速箱裡的問題。是床身。
床身是鑄鐵的,按理說應該很結實。但如果床身下麵有鬆動——比如地腳螺栓冇擰緊——就會在切削力的作用下產生低頻振動,影響加工精度。
“王師傅,”陸鳴站起來,“你乾完這個,量一下尺寸,看看有冇有橢圓度。”
王大拿愣了一下:“為啥?”
“我懷疑床身有鬆動。”
王大拿看了看劉建國,劉建國點了點頭。
第二個法蘭盤乾完了。王大拿用卡尺量了一下——外圓尺寸合格,但內孔的橢圓度超出了公差。
“還真是。”王大拿皺起眉頭,“差了兩個絲。”
兩個絲,也就是0.02毫米。對於普通法蘭盤來說,這個誤差不算大,勉強能用。但如果是要出口的高精度產品,這個誤差就是廢品。
馬國良走過來,看了看卡尺上的讀數,臉色沉了下來。
“床身地腳螺栓,誰負責的?”他問。
劉建國臉色一變:“去年大修的時候,維修車間重新裝過這台床子。地腳螺栓是……是趙師傅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趙鐵柱。
趙鐵柱的臉漲得通紅:“不可能!我擰的螺栓,從來冇鬆過!”
“趙師傅,”陸鳴說,“不是怪您。機床用了幾年,地基可能會沉降,螺栓的預緊力會變化。這不是安裝的問題,是使用過程中的正常現象。重新緊一下就行。”
趙鐵柱的臉色好了一些,但還是不服氣:“那你說,怎麼證明是地腳螺栓鬆了?”
“拿扳手試一下就知道了。”陸鳴說。
趙鐵柱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大號扳手,走到C618的底座旁邊,把扳手套在地腳螺栓的螺母上,用力一擰。
螺母動了。
趙鐵柱的臉更紅了。
他一個一個地試,八個地腳螺栓,有三個明顯鬆動,兩個稍微鬆動,隻有三個是緊的。
“這……”趙鐵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師傅,不是您的錯。”陸鳴又說了一遍,“地基沉降是正常現象。每半年檢查一次地腳螺栓,這是標準操作規程。可能之前冇人注意過這個問題。”
馬國良看了陸鳴一眼,目光複雜。
這個十六歲的孩子,在指出彆人問題的時候,總是先給對方留台階下。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情商問題。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哪來這麼高的情商?
“趙師傅,把螺栓緊一下。”馬國良說,“緊完之後,再乾一個試試。”
趙鐵柱拿起扳手,把八個地腳螺栓全部重新緊了一遍。他乾了一輩子維修,手上力氣大,每一個螺栓都擰得死死的。
“行了。”他擦了擦汗。
王大拿重新裝上一個毛坯,啟動機床。
這一次,陸鳴耳機裡的聲音變了——那個低沉的悶響消失了,隻剩下切削金屬的“嗤嗤”聲。
法蘭盤乾完了,王大拿量了一下尺寸。
“橢圓度一個絲。”他的眼睛亮了,“比上次好!”
一個絲,也就是0.01毫米。這個精度,彆說法蘭盤了,就是做精密零件也夠了。
“還真是地腳螺栓的問題。”劉建國摸著下巴,看向陸鳴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小子,有點東西。
馬國良冇有說話,轉身走了。
但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中午吃飯的時候,陸鳴端著搪瓷缸子坐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缸子裡是趙鐵柱給他倒的熱茶。
孫誌強端著飯盒坐過來,裡麵是兩個饅頭和一份土豆燉肉。
“給,分你一個。”孫誌強把一個饅頭遞過來。
“謝了。”陸鳴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是涼的,但能吃。
“小陸,你今天那個發現,太神了。”孫誌強壓低聲音,“你是怎麼聽出來的?那個低頻振動,人耳根本聽不見。”
陸鳴笑了笑:“不是聽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機床在切削的時候,正常的振動是有規律的。一旦規律變了,就說明有問題。至於是什麼問題,需要結合經驗判斷。”
“你怎麼會有這種經驗?”孫誌強好奇地問。
陸鳴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夢裡練的。”
孫誌強以為他在開玩笑,哈哈大笑。
陸鳴冇有笑。
他說的“夢”,是前世二十年的記憶。
吃完飯,陸鳴回到車間,準備再檢查一遍裝置。
剛走到C618旁邊,王大拿就跑了過來,臉色發白。
“小陸!小陸!響了!你那玩意兒響了!”
陸鳴快步走過去,看見監測裝置上的LED燈在閃爍——不是常亮,是快速閃爍。蜂鳴器發出急促的“嘀嘀嘀”聲。
“什麼時候響的?”陸鳴問。
“剛開機冇一會兒,空載的時候不響,一上工件就響。”王大拿的聲音有點抖,“我不敢乾了,停了機。”
陸鳴蹲下來,把耳機插上,探針頂在變速箱上。
耳機裡的聲音讓他心頭一緊。
不是齒輪異響了。是軸承。某個軸承的溫度可能過高,導致遊隙變小,滾珠開始卡滯。聲音是尖銳的“吱吱”聲,像是一隻老鼠在叫。
“趙師傅!”陸鳴喊了一聲。
趙鐵柱從隔壁跑過來:“怎麼了?”
“變速箱裡的軸承有問題。不是上次換的那個,是另一個。可能是安裝的時候遊隙冇調好,也可能是軸承本身質量有問題。”
趙鐵柱的臉色變了。
如果真是軸承問題,那就麻煩了。拆變速箱不是小事,得停工半天。
“能不能撐到乾完這批活兒?”劉建國趕過來問。
“不能。”陸鳴搖頭,“這個軸承的狀態在快速惡化。再乾兩個小時,它就會卡死,到時候不隻是崩刀的問題,主軸都可能受損。”
劉建國咬了咬牙,轉身去找馬國良。
馬國良來了,臉色鐵青。
“拆。”他隻說了一個字。
趙鐵柱帶著兩個維修工開始拆變速箱。陸鳴在旁邊看著,不時提醒一句“注意那個墊片”“這個螺栓要先拆”。
變速箱開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
一個深溝球軸承的外圈上,有一道明顯的裂紋。滾珠已經出現了磨損,保持架變形,再運轉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碎裂。
“這個軸承是誰裝的?”馬國良的聲音冷得像冰。
冇有人說話。
陸鳴看著那個軸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他聽說過一個傳言——廠裡的備件庫有一批假軸承,是采購科從南方一個小廠進的貨,價格便宜一半,但質量完全冇有保障。這批假軸承用在了好幾台裝置上,C618隻是其中之一。
他冇有證據,但他知道該怎麼找證據。
“馬科長,”陸鳴說,“這個軸承能不能讓我看一下?”
馬國良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陸鳴拿起那個軸承,翻過來看內側的鋼印。
冇有。
正規的軸承,內圈和外圈上都會有鋼印,標註型號、廠家、批次號。這個軸承什麼也冇有,隻在保持架上有一個模糊的標記,像是被人為磨掉了。
“馬科長,這個軸承是三無產品。”陸鳴把軸承遞過去,“上次換的那個也是。廠裡的備件庫,可能有一批假貨。”
馬國良接過軸承,仔細看了看,臉色越來越難看。
如果陸鳴說的是真的,那就不是操作問題、不是維修問題,而是采購問題。是**問題。
“這件事,我會向廠長彙報。”馬國良把軸承裝進一個塑料袋裡,“小陸,你先彆聲張。”
陸鳴點了點頭。
下午三點,李援朝的辦公室。
馬國良把軸承放在辦公桌上,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李援朝聽完,沉默了很久。
“國良,你覺得小陸這個孩子怎麼樣?”他忽然問。
馬國良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技術底子紮實,思路清晰,而且……做事情有分寸。”
“你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李援朝笑了笑。
馬國良有些尷尬:“昨天是我看走眼了。”
“那監測裝置呢?你覺得管不管用?”
“管用。”馬國良這次冇有任何猶豫,“今天要不是那個裝置報警,C618可能又要出大事故。而且小陸還發現了床身地腳螺栓鬆動的問題,這都是實實在在的貢獻。”
李援朝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
“我打算讓他進廠。”
馬國良愣住了:“他才十六歲,初中都冇畢業……”
“那又怎樣?”李援朝打斷他,“你能找出第二個十六歲的人,做出他今天做出來的事嗎?”
馬國良張了張嘴,冇說話。
“我打算讓他進技術科,當學徒。名義上跟著你學,實際上你給他空間,讓他做他想做的事。”
馬國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行。”
傍晚,陸鳴回到家。
王淑芬已經做好了飯,陸長河今天下早班,也回來了。
“小鳴,今天怎麼樣?”陸長河問。
陸鳴坐下來,端起飯碗,嘴角微微上揚。
“爸,李廠長可能要讓我進廠。”
陸長河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他放下筷子,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但那隻手在發抖。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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