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原型機------------------------------------------，陸鳴是被凍醒的。，淩晨的氣溫已經降到零下。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屋裡的煤爐子早就滅了，冷得像冰窖。陸鳴從被窩裡鑽出來，快速套上衣服，哈出一口白氣。，小心翼翼地塞進棉襖內側的口袋。這個位置最暖和，不會因為低溫影響元件效能——雖然理論上這些元件的工作溫度範圍很寬，但他不敢冒險。。不能出任何差錯。“小鳴，吃口飯再走。”王淑芬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台前忙活。鍋裡煮著玉米麪糊糊，灶膛裡的火映得她臉頰發紅。“來不及了，媽。”陸鳴抓起一個冷饅頭咬了一口，“趙師傅說今天下午給我做支架，我得早點過去盯著。”“你這孩子……”王淑芬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眶忽然有點發酸。十六歲的孩子，彆人家的還在睡懶覺，她家這個天不亮就往廠裡跑。。灰色的磚牆，生鏽的鐵門，高聳的煙囪吐著白煙。陸鳴走過門衛室的時候，老趙頭正在喝茶，看見他，笑了一聲：“小陸又來了？你比廠裡工人來得還勤。”“趙叔早。”陸鳴點了點頭，快步走了進去。，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陸鳴到的時候，趙鐵柱已經在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麵是濃得發黑的茶。他的工裝外麵套了一件軍綠色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毛線帽。看見陸鳴，他用下巴朝屋裡努了努：“東西準備好了，進來看看。”。車間的溫度比外麵高不了多少，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和焊錫的混合氣味。靠牆的工作台上攤著他昨天送來的圖紙，旁邊是一塊已經切割好的鐵板，大約兩個巴掌大小，三毫米厚。“你看看這個行不行。”趙鐵柱把鐵板拿起來，遞給陸鳴，“按你的圖，折了九十度，鑽了四個孔。用的三毫米厚的A3鋼，夠結實了。”。鐵板的邊緣倒過角，冇有毛刺，折彎的角度很準，孔位也跟圖紙上標註的一致。他用手指摸了摸鑽孔的內壁，光滑冇有毛邊。“趙師傅，活乾得漂亮。”陸鳴由衷地說。
趙鐵柱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了擺手：“這點活兒算什麼，我乾了一輩子維修了。倒是你那套玩意兒——拿來看看？”
陸鳴從棉襖口袋裡掏出報紙包，一層一層開啟，露出那塊巴掌大的電路板。電路板是用酚醛紙板做的，上麵焊著電阻、電容、三極體和一個LED燈珠，背麵是用細導線連線的焊點，圓潤光滑。
趙鐵柱湊近了看，眉頭皺起來：“就這麼個小東西，能管用？”
“試試就知道了。”陸鳴從口袋裡又掏出兩節舊電池，裝到電路板的電池盒上。他用手敲擊壓電陶瓷片，LED燈閃爍了幾下，然後用力一敲——“嘀——”蜂鳴器發出尖銳的響聲。
趙鐵柱眼睛亮了：“嘿，還真響了。”
“這是模擬振動訊號。”陸鳴解釋道，“裝到C618上之後，感測器會貼在變速箱外殼上。變速箱一有異常振動，這個裝置就會報警。”
“能報警有什麼用？報警了不還得修？”趙鐵柱問。
“能提前知道。”陸鳴說，“現在的情況是，等工人發現聲音不對的時候，軸承已經壞了，刀具已經崩了，損失已經造成了。有了這個裝置，振動幅度超過正常值的30%就會報警，那時候隻是早期磨損，換一個軸承就行，成本不到十塊錢。”
趙鐵柱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有道理。”
他在這行乾了幾十年，見過太多因為小毛病拖成大故障的例子。一台車床，一個軸承，幾塊錢的事，最後崩了刀具、傷了主軸，修一次幾百上千。要是能提前知道，確實能省不少錢。
“那咱們現在就裝？”趙鐵柱站起來，搓了搓手。
“先彆急。”陸鳴說，“裝之前我得先測一下C618當前的振動基準值。冇有基準值，就不知道什麼算正常、什麼算異常。”
“怎麼測？”
陸鳴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那是一根用鐵絲彎成的簡易“探針”，一頭磨尖了，另一頭彎成把手形狀。他把壓電陶瓷片用橡皮泥固定在探針的尖端，然後解釋：“把探針頂在變速箱外殼上，陶瓷片會把振動變成電訊號，我用耳機聽。”
這是前世他在車間裡學到的土辦法——在冇有專業測振儀的情況下，用壓電陶瓷片和耳機就能聽出裝置內部的細微異響。一個經驗豐富的維修工，光靠這種土辦法就能判斷出軸承的磨損程度。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意味。
“小子，你這些東西，跟誰學的？”他問。
“冇人教。”陸鳴說，“自己琢磨的。”
趙鐵柱冇有追問。他轉身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副舊耳機，是那種老式的軍用耳機，插頭已經斷了，隻剩兩根線頭。
“這個能用不？”
陸鳴接過來，把耳機線接到電路板的輸出端，試了試。耳機裡傳來細微的“沙沙”聲，是環境噪聲。
“能用。”
兩個人走到車間中央那台C618車床前。這台車床是廠裡的寶貝，八十年代初從瀋陽第一機床廠進的貨，花了六萬多塊錢。雖然已經用了好幾年，但外觀保養得不錯，綠色的油漆還泛著光。
陸鳴蹲下來，把探針頂在變速箱的外殼上。
耳機裡傳來沉悶的“嗡嗡”聲，像是一頭沉睡的野獸在喘息。他閉著眼睛，仔細分辨聲音的細微變化。
“嗡——嗡——嗡——”
有規律的轉動聲。這是主軸軸承的聲音。
“哢嚓——哢嚓——”
間或有輕微的、不規則的異響。
陸鳴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趙鐵柱問。
“變速箱裡有東西。”陸鳴說，“不像是軸承的問題。軸承的聲音是連續的，這個是斷斷續續的。”
他把探針換了一個位置，頂在變速箱的側壁上。
聲音更清楚了。
不是軸承。是齒輪。某個齒輪的齒麵上有缺陷——可能是鑄造時的砂眼，可能是使用過程中產生的疲勞裂紋。齒輪每轉一圈，那個缺陷就會撞擊相鄰的齒輪，發出“哢嚓”一聲。
“趙師傅，”陸鳴摘下耳機，“上次換軸承的時候，變速箱裡的齒輪檢查過嗎？”
趙鐵柱想了想：“冇仔細看。那會兒軸承碎了，碎渣卡得到處都是，維修工光顧著清理碎渣、換軸承，齒輪隻是大概看了一眼，冇發現明顯問題。”
“最好拆開再看一下。”陸鳴說，“我聽到齒輪有異響。”
趙鐵柱猶豫了一下：“拆變速箱不是小事，得跟車間打報告。現在C618還等著用呢，上上下下都盯著。”
“那就先裝監測裝置，但操作的時候提醒工人，聽到報警就停機。等這批活兒乾完了，再拆變速箱檢查齒輪。”
趙鐵柱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兩個人開始安裝監測裝置。
趙鐵柱負責機械部分——把鐵支架用螺栓固定在變速箱旁邊，調整角度，確保感測器能緊貼變速箱外殼。陸鳴負責電氣部分——把電路板固定在支架上，連線感測器，走線避開高溫和轉動部件。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裝置裝好了。
陸鳴把兩節新電池裝進去，按下開關。LED燈亮了一下，然後熄滅——待機狀態正常。
他用手敲了敲變速箱外殼，LED閃爍，蜂鳴器發出短促的“嘀嘀”聲。
“可以了。”陸鳴直起腰，長出一口氣。
趙鐵柱看著那個簡陋的裝置，忽然笑了：“就這麼個玩意兒，五塊錢，能讓一台六萬塊的床子少出毛病。這買賣劃算。”
“劃不劃算，得看實際效果。”陸鳴說，“趙師傅，我跟您說個事。這個裝置隻是預警，不是修複。它響了，說明有問題，但具體什麼問題，還得靠人排查。所以操作工人得知道怎麼用——聽到報警就停機，通知維修，不能硬乾。”
“我懂。”趙鐵柱說，“我跟白班的工長說一聲。”
“還有，”陸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寫了幾行字，“這是一份簡單的使用說明，您貼到機床旁邊。”
趙鐵柱接過那張紙，上麵是陸鳴用圓珠筆寫的：
振動監測裝置使用說明
1. 開機後綠燈常亮表示正常
2. 紅燈閃爍 蜂鳴器響：振動異常，請立即停機
3. 停機後通知維修車間檢查
4. 每天開機前按一下“測試”按鈕，確認裝置正常
5. 有問題找維修車間趙師傅
趙鐵柱看完，點了點頭：“行，我貼上去。”
陸鳴正要離開，一個人影從門口閃了進來。
孫誌強。
技術科的助理工程師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滿臉興奮。
“嘿，我還以為趕不上了！”他快步走過來，看見已經裝好的裝置，“裝上了？這麼快？”
“剛裝完。”陸鳴說，“正要測試。”
“讓我看看！”孫誌強蹲下來，湊近了打量那個裝置。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像一個孩子看到了新玩具。
陸鳴按了一下測試按鈕，裝置發出“嘀嘀”聲，LED閃爍。
“好東西！”孫誌強站起來，“馬科長要是看到這個，估計也得服氣。”
陸鳴笑了笑，冇說話。
“對了，”孫誌強翻開筆記本，“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些資料。你這個方案，我對比了一下國外的同類產品——日本三菱有類似的振動監測儀，一套賣一千二百美金。你這個成本五塊錢，功能雖然簡單，但原理是一樣的。”
“一千二百美金？”趙鐵柱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一台床子的錢？”
“差不多。”孫誌強說，“所以我才說這是好東西。”
陸鳴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孫誌強說的冇錯。這套裝置的原理並不複雜，國外的裝置早就有了，但價格貴得離譜。國產的同類產品不是冇有，但都是給大型發電機組用的，體積大、價格高，根本不適合普通機床。
如果能把成本控製在五塊錢以內，讓每一個車間、每一台機床都裝上這種簡易監測裝置——那能省下多少錢？
“誌強哥，”陸鳴忽然說，“你懂電路設計嗎？”
孫誌強愣了一下：“懂一點。中專學的機電一體化，電路基礎學過。”
“我有個想法。”陸鳴從口袋裡掏出那根鐵絲探針，“這套裝置現在的核心部件是壓電陶瓷片，這個東西容易壞，而且安裝不方便。如果能換成一體的加速度感測器，靈敏度會更高，壽命也更長。但是市麵上買不到，得自己設計。”
孫誌強的眼睛亮了：“你想自己設計感測器？”
“不是從零開始。”陸鳴在地上蹲下來，用鐵絲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你看，壓電陶瓷的原理是受到壓力產生電荷。如果我們把陶瓷片封裝在一個金屬殼裡，裡麵加一個質量塊，當殼體振動的時候，質量塊會擠壓陶瓷片，產生電訊號。這就是最簡單的加速度感測器。”
孫誌強盯著地上那個簡圖，呼吸急促起來。
“這……這能行嗎？”
“理論上冇問題。”陸鳴站起來，“關鍵是要做實驗，找到合適的質量塊重量和陶瓷片的匹配引數。”
趙鐵柱在旁邊聽著，雖然大部分聽不懂，但他看懂了孫誌強臉上的表情——那種遇到知音的表情。
“行了行了，”趙鐵柱擺擺手，“你們兩個要討論技術，去屋裡坐著說，彆蹲在地上。我這車間還乾活呢。”
三個人進了維修車間的小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個小隔間，裡麵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暖水壺。牆上貼著一幅已經發黃的宣傳畫——“工業學大慶”。
孫誌強迫不及待地開啟筆記本，在上麵畫了一個草圖。
“按你說的，這個感測器應該是一個圓柱形的金屬殼，裡麵疊放壓電陶瓷片和質量塊，用彈簧預緊……”
陸鳴看著他的草圖，點了點頭：“差不多。但有幾個關鍵點要注意：一是絕緣，陶瓷片的兩個麵要分彆引出電極，不能跟金屬殼短路；二是密封，車間裡油汙大，不密封的話很快就壞了。”
兩個人越聊越投入，從感測器聊到訊號調理電路，從電路聊到安裝工藝。孫誌強雖然理論基礎一般，但動手能力很強，而且對新東西有熱情。陸鳴說的每一個技術點，他都能舉一反三。
趙鐵柱坐在旁邊喝茶，聽了一會兒，忽然插了一句：“你們說的那個感測器，做出來要多少錢？”
陸鳴想了想：“金屬殼可以車床加工，不花錢。壓電陶瓷片從廢品上拆，不花錢。質量塊可以用銅塊，從廢銅料裡找。唯一要花錢的是絕緣材料和密封膠，不超過一塊錢。”
“又是五塊錢？”趙鐵柱笑了。
“差不多。”陸鳴也笑了。
外麵傳來下班的鈴聲。
陸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他在維修車間待了整整一天，從早上七點到下午五點，除了中午吃了一個冷饅頭，什麼都冇吃。
“誌強哥，今天先到這兒。”他站起來，“你先回去消化一下，明天咱們再聊。”
“行！”孫誌強合上筆記本，臉上帶著一種意猶未儘的表情，“我晚上回去查查資料，看看有冇有相關的文獻。”
陸鳴點了點頭。
走出維修車間的時候，冷風迎麵撲來。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
廠區裡空蕩蕩的，工人們都下班了。路燈還冇亮，灰濛濛的天色中，隻有遠處鍋爐房的煙囪還冒著白煙。
他走過生產一車間的時候，看見裡麵還亮著燈。
透過窗戶，他看見一個人站在C618車床前，正在看那張使用說明。
是馬國良。
技術科科長揹著手，彎著腰，湊得很近，像是在研究什麼。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從他站立的姿勢來看，不是不屑，而是認真。
陸鳴冇有進去打擾。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辦公樓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三樓。李援朝辦公室的燈也亮著。
叮。
係統提示
支線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