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5號,北陽機械廠。
巨大的龍門銑床發出一聲哀鳴,這蘇聯造的鋼鐵巨獸,猛的停下所有動作。
四五個工人同時停下手中的活,看向裝置。
陳默也是如此,他墊著腳看著眼前的大傢夥。
蘇聯龍門銑床不常出什麼大問題,但就是容易齒輪崩齒和主軸抱瓦。
陳默仔細打量導軌,輕輕點頭。重活一世,這大傢夥壞的與那次一樣,和轉軸、齒輪冇關係。
是絲桿內部的螺母破裂,外加導軌卡進鐵屑導致。
上一世,自己輕易就發現這個問題,而且,用了三天三夜,精準定位到滑落的螺絲和變形位置。
在蘇聯專家指導之前,成功讓這台龍門銑恢復活力,保住訂單交付。
也是憑藉此事,登報嘉獎,奪了技術標兵的頭銜,一躍成為東陽最年輕的六級工。
可是,從那之後好運就戛然而止,轉乾提乾,和自己冇關係。
分房什麼的,更是冇指望!
反而,但凡機器有個螺絲鬆動,也必然有人指責他做事不夠細緻。
彷彿技術部那些工程師,就盯著他一個人乾活似的!
當然,這件事,在十幾年後背黑鍋下崗,房子被騙,妻離子散之後,他就想明白。
正應了那句老話:出頭的椽子先爛!
不過,這事肯定還是要做,六級工和二級工,工資可是差了一倍!
“宋頭兒,裝置壞了!”陳默對著一邊的人開口。
“咋咋呼呼什麼?我瞎了,我看不見?”穿著工裝藍,歪帶著帽子的宋班頭湊近裝置。
“你站哪乾啥?跟個傻麅子似得!”
“把護罩拆開,這就是齒輪缺齒,一點眼力勁都冇有!”
陳默並不回答,他開啟厚重的鐵皮工具箱,取出幾把工具。
宋班頭嘴碎,好麵子,但他下手極快,三下五除二就拆開護罩,取下兩個齒輪。
沾滿了機油的齒輪黑乎乎一片,宋班頭用手一個一個數過去,仔仔細細數了兩遍。
這齒輪完好無損。
剩下的齒輪,隱藏在軸承、護板下麵,根本看不到。
幾個工人都在盯著宋班頭,宋班頭老臉一紅,他並不鬆開手中的齒輪,仔仔細細又數了一遍。
陳默湊近些,輕聲開口:“宋頭兒,這個事咱們搞不定,要不去請技術部那些人吧?”
宋班頭頭也不抬,認真擦了擦齒輪的機油,好似冇聽到陳默開口。
陳默知道宋班頭的猶豫,技術部大多是大專、本科畢業的工程師,和他們產線這種工人完全不同。
他們永遠是辦公室坐著,天生就要高工人一等。
這種事所有人知道要去請技術部的工程師,但是冇人願意去。
那些人是三催四請還不願意來,來也是拉著臉,罵所有人一頓。
若是修好了,得罵人,罵他們是酒囊飯袋。
修不好,還得罵人,就罵這些工人把裝置搞壞了。
陳默微微低下眉,當年的情況和現在一樣,那麼要不了多大一會,新任的廠長就會來車間巡視。
這是機會,前世抓得住,這一世,更應該如此。
“宋頭兒,這麼拖著也不是法,車間等著開工呢!”
“要不我去請技術部工程師吧!”陳默小聲道。
宋班頭第一時間抬起頭:“還要我教你咋乾活?”
“趕緊去請技術部的工程師啊!”
“若是誤了車間生產任務,你可擔不起!”
“好嘞,宋頭兒!”
陳默笑著應下,他轉身走出車間,路過電箱,他特意看一下閘刀。
裝置故障的第一時間,閘刀就已經落下。他仔細看過,取來一個用紅漆寫的禁止合閘的木牌子,掛在電箱上。
做完這些,他拍了拍手,靠近技術部。
車間三區技術部煙霧繚繞,一共四個工程師,三個在崗,聽到敲門聲,三個人眼皮也不抬一下。
看報的看報,逗鳥的逗鳥。
抽菸的更是一根接著一根。
等了一會,陳默忍不住推開綠漆木門,撲麵而來的煙氣,嗆得他咳嗽一聲。
“媽的,什麼阿貓阿狗的,現在進屋門都不敲了!”抽著煙的楊工瞥了眼來人開口。
陳默用手捂住口鼻,看著離得最近的楊工:“楊工,車間龍門銑出故障了,幾位有時間...咳咳...去看看...”
“呸!”楊工用力把菸頭吐在地上:“出去,敲門再進來!”
一邊看報的人搭腔:“跟個力巴頭講規矩,他聽得懂嗎?”
“真是,要你們這些人乾什麼吃的!咋能出那麼多故障?”楊工翻了個白眼。
陳默並不還口。
“說啊,咋出這麼多故障?是不是你故意搞破壞?”
“回去!填好故障報告單,讓你們班長,車間主任簽好字,老老實實等著!”
“有空我們自然會去!”
楊工都冇正眼看陳默,甚至,他特意將頭偏到一邊,用陳默剛好能聽到的聲音咒罵。
陳默並不做聲,直到聽到讓自己回去的一句,他微微抬起頭,退出房間。
順手將房門關好。
早知道是這種情況,類似的事情,上一世遇到太多次了!
隻是這次不一樣。
陳默不自覺加快腳步,到達車間,他再次檢查一下電箱,隨後走到龍門銑旁邊。
宋班頭此刻頭埋得很低,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身邊,兩個穿著皮鞋的人,盯著眼前的裝置。
陳默穩了一下心神開口:“廠長,劉秘書。”
廠長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而後看向劉秘書。
劉秘書會意道:“小陳,宋班長說你剛去技術部了,怎麼去這麼久?”
“劉秘書,我檢查了下電箱,耽誤了一會。”
“這玩意都是用的380v電,稍有疏忽,後果就太嚴重了。”
“哦,我看到你來回都檢查了一遍,不是有禁止合閘的牌子?”
“劉秘書,咱廠裡這麼多人,工人素質都很高,但是難免有疏忽大意的。”
“安全第一,小心點總是冇有錯!”
劉秘書冇有開口,他看向廠長。
廠長微微點頭:“小陳,你說這台龍門銑怎麼了?裝置開不起來,就冇有辦法生產。”
“這都是國家的損失,國家現在這麼艱難,咱們可不能耽誤。”
“廠長,我覺得這台龍門銑是行程導軌上有雜物,停機的時候我在現場。”
“猛然爆發一聲巨響,隨後整個龍門銑卡死,無法工作。這不是常見問題,可能是導軌行程的事。”
“我已經請了技術部的同事,他們遲些會過來,針對這台龍門銑,他們應該有更準確的判斷和維修方案。”
陳默不卑不亢,字字句句條理清楚。
廠長冇有著急回答,好一會他纔開口:“好,咱們一塊等一等技術部同事!”
“是!”陳默回答道。
劉秘書冇有回答,他看著龍門銑,陳默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