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年輕父母·情感的衝擊與觸動------------------------------------------,林曉東就醒了。,也不是被窗外車流聲鬨醒的。是雞叫。“喔喔喔——”,穿透土坯牆,鑽進耳朵裡。,盯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掛著蜘蛛網,蜘蛛網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空氣裡有股味兒,混合著泥土、稻草、還有煤油燈熄滅後的煙燻氣。。。,坐起身。炕邊的窗戶糊著舊報紙,報紙已經發黃,上麵還能看清“打倒四人幫”的標題。透過報紙縫隙,能看到外麵天色正從深藍轉向魚肚白。,穿上那雙補了又補的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覺到地麵的涼意。。,停下腳步。,正在灶台前忙活。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胳膊。胳膊很細,麵板粗糙,手背上青筋凸起。。,映在她側臉上。。
前世記憶裡,母親是2010年去世的。那時候她六十八歲,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聲音輕得像羽毛:“曉東啊……媽這輩子……冇享過福。”
說完這句話,她就閉上了眼睛。
那雙手,那雙為他縫補衣服、為他做飯、為他操勞一輩子的手,在他手裡慢慢變冷。
而現在——
母親才三十八歲。
可看起來像五十歲。
林曉東盯著她的背影。藍布衫的肩膀處磨破了,補了一塊深色的補丁。補丁針腳很密,一看就是她自己縫的。她添完柴,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就是那個抬手動作。
林曉東心臟猛地一縮。
前世母親也是這樣,做完飯總會抬手擦汗。隻是那時候她的手抖得厲害,帕子都拿不穩。
“媽。”
他聲音有點啞。
王秀英轉過身,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醒了?咋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
林曉東走進廚房。廚房很小,土灶占了大半空間。灶台上放著兩個陶罐,一個裝水,一個裝玉米麪。牆角堆著柴火,柴火旁邊是水缸,水缸上蓋著木板。
“餓了吧?”王秀英掀開鍋蓋,熱氣騰起來,“粥馬上就好。”
鍋裡煮的是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林曉東看著那鍋糊糊,想起前世每天早上點的外賣。豆漿油條、包子餛飩、有時候是西式早餐,培根煎蛋配咖啡。他總嫌外賣送得慢,嫌包裝不好看,嫌味道不夠正宗。
現在看著這鍋玉米糊糊,喉嚨發緊。
“媽,”他開口,“我來幫你吧。”
王秀英一愣,笑了:“幫啥幫,你坐著就行。飯馬上好。”
“我真幫你。”
林曉東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他前世是程式員,彆說做飯,連煤氣灶都冇開過幾次。但看著母親忙碌的樣子,心裡那股勁兒壓不下去。
他想做點什麼。
什麼都行。
“那……你幫我看著火?”王秀英遲疑了一下,“我去院裡摘點菜。”
“行。”
王秀英出去了。
林曉東蹲在灶膛前。灶膛裡柴火燒得正旺,火苗紅彤彤的,劈啪作響。他拿起旁邊的柴火,學著母親剛纔的樣子,往灶膛裡添。
一根,兩根。
火勢好像小了。
他又添了幾根。
濃煙突然冒出來,嗆得他直咳嗽。灶膛裡的火不但冇旺,反而快滅了。林曉東慌了,趕緊拿燒火棍捅,這一捅,幾塊燒紅的炭火滾出來,掉在乾草上。
乾草瞬間冒煙。
“糟了!”
林曉東跳起來,手忙腳亂去踩。炭火燙腳,他齜牙咧嘴,一邊踩一邊拍。煙越來越大,廚房裡烏煙瘴氣。
“咋了咋了?!”
王秀英衝進來,手裡還抓著兩棵青菜。看見這情景,她二話不說,抄起水瓢從水缸裡舀水,嘩啦潑上去。
滋啦一聲。
煙滅了。
廚房裡一片狼藉。地上濕漉漉的,炭火泡在水裡,冒著最後一絲白煙。乾草燒黑了一小片,還好冇真燒起來。
林曉東站在原地,褲腳濕了,鞋也濕了,臉上還蹭了灰。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秀英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突然噗嗤笑了。
“你這孩子,”她搖搖頭,語氣裡冇有責怪,隻有無奈,“不會燒火就彆燒嘛。去,洗把臉。”
林曉東低著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母親在身後小聲嘀咕:“這孩子,咋重生一回,還變笨了呢……”
他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早飯還是玉米糊糊,配鹹菜。
鹹菜是蘿蔔纓子醃的,齁鹹。林曉東就著糊糊,一口一口往下嚥。父親林建國坐在對麵,端著碗,喝得呼嚕呼嚕響。
“爸,”林曉東放下碗,“今天你去隊裡?”
“嗯。”林建國點頭,抹了抹嘴,“記賬。春耕結束了,該算工分了。”
林建國是生產隊會計。
前世記憶裡,父親這個會計當了十幾年,直到1995年。那年冬天,他去公社對賬,回來路上摔了一跤,腿斷了。農村醫療條件差,冇接好,落下殘疾。後半輩子隻能拄拐,乾不了重活,人也越來越沉默。
最後是2015年走的,腦梗。
走的時候才七十三歲。
林曉東看著眼前的父親。林建國今年四十歲,頭髮還黑,背還挺直。隻是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的。那是常年風吹日曬、操心勞累留下的痕跡。
“爸,”林曉東開口,“我跟你去隊裡看看行不?”
林建國抬頭看他:“你去乾啥?”
“學習學習。”林曉東說,“我高中畢業了,也該學點正經事。”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前世他是985計算機係畢業,進大廠當程式員,年薪幾十萬。現在說要跟父親學打算盤記賬,怎麼聽怎麼荒誕。
但林建國眼睛亮了。
“行!”他放下碗,聲音都高了幾分,“你想學,爸教你!會計這活兒,有文化才能乾好!”
王秀英在旁邊笑:“你爸就盼著有人接班呢。”
妹妹林曉紅扒著碗沿,眨巴眼睛:“哥,你學了會計,是不是就能掙好多錢?”
“掙了錢給你買糖。”林曉東揉揉她腦袋。
“真的?!”
“真的。”
林曉紅歡呼一聲,糊糊都灑出來幾滴。
生產隊辦公室在村東頭,是個三間土坯房。中間那間擺著幾張桌子,桌上堆著賬本、算盤、還有一疊疊工分票。
林建國一進門,就進入工作狀態。
他戴上老花鏡——其實才四十歲,眼睛已經花了——翻開賬本,拿起算盤。算盤珠子油光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曉東,你看,”林建國指著賬本,“這是春耕期間各家的出工記錄。一天十個工分,乾滿一天記十分。婦女和半勞力記八分。”
林曉東湊過去看。
賬本上是手寫的表格,字跡工整,但密密麻麻。他粗略掃了一眼,大概有五十多戶,每戶出工天數不一樣,多的三十幾天,少的十幾二十天。
“現在要算總工分,”林建國說,“然後按工分分糧。”
說著,他手指在算盤上撥動起來。
啪,啪,啪。
算盤珠子碰撞,發出清脆響聲。
林曉東看著父親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土。但撥算盤的時候,動作很穩,很準。
就是太慢了。
林建國算一戶要兩三分鐘。五十多戶,得算兩三個小時。
林曉東腦子裡自動跳出Excel表格。把資料輸進去,公式一拉,一秒出結果。再不濟,用計算器也行啊。
可這是1980年。
冇有電腦,冇有計算器。隻有算盤。
“爸,”林曉東忍不住開口,“我教你個快點的演演算法?”
林建國停下手,抬頭看他:“啥演演算法?”
“心算。”林曉東說,“比如這戶,出工三十五天,一天十分,總共三百五十分。不用撥算盤,直接心裡算就行。”
林建國皺眉:“心算?那能準嗎?”
“準。”林曉東指著下一戶,“這戶二十三天,二百三十分。兩戶加起來五百八十分。”
他邊說邊在心裡列豎式。
其實這對他來說太簡單了。前世程式設計,動不動就是幾萬行程式碼,邏輯比這複雜一百倍。但看著父親懷疑的眼神,他忽然意識到問題。
1980年的農村,大多數人隻上過小學,有的甚至冇上過學。心算兩位數乘法,對很多人來說已經是“高階技能”了。
果然,林建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低聲問:“曉東,你這演演算法……從哪兒學的?”
“書上看的。”林曉東硬著頭皮編。
“啥書?”
“就……數學書。”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曉東,你跟爸說實話。你這幾天是不是……看了啥不該看的東西?”
林曉東一愣:“不該看的?”
“就是……”林建國左右看看,確認冇人,才湊過來,“資本主義那套?”
林曉東差點笑出聲。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看見父親眼神裡的擔憂,是真真切切的。那不是開玩笑,不是試探,是實實在在的害怕。
1980年,改革開放纔剛開始。很多地方還在搞階級鬥爭,“資本主義”這四個字,能嚇死人。
“爸,”林曉東認真說,“這就是普通數學,跟資本主義沒關係。”
“真的?”
“真的。”
林建國又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點頭:“那就好……那就好。不過曉東啊,有些東西,咱還是得注意。現在政策是鬆了點,但誰知道以後咋樣?穩妥點,總冇錯。”
他說著,又拿起算盤。
“我還是用算盤吧。這個踏實。”
啪,啪,啪。
算盤珠子繼續響。
林曉東站在旁邊,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裡那股酸楚又湧上來。
前世父親也是這樣。一輩子謹慎,一輩子怕事。怕得罪領導,怕犯錯誤,怕給家裡惹麻煩。結果呢?該受的苦一點冇少受,該遭的罪一點冇少遭。
這一世……
林曉東握緊拳頭。
這一世,他絕不讓父親再那樣活。
中午回家吃飯,還是糊糊鹹菜。
林曉東已經習慣了。或者說,不得不習慣。他默默吃著,聽父母聊天。
“隊裡老張家,”王秀英說,“他媳婦又病了。咳得厲害,晚上都睡不著。”
林建國歎氣:“冇錢看病啊。去衛生所拿藥,一副藥就得幾毛錢。他家今年工分少,分糧都不夠吃。”
“唉,這日子……”
“慢慢熬吧。總能熬過去的。”
林曉東聽著,嘴裡糊糊更咽不下去了。
前世他總覺得“貧窮”是個抽象概念。看新聞,看報道,知道有人窮,但隔著一層螢幕,感觸不深。現在親身處在貧困裡,才明白什麼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幾毛錢的藥,就能要人命。
幾塊錢的債,就能壓垮一個家。
而他,明明知道未來四十年會發生什麼,知道哪裡有機會,哪裡能賺錢,卻因為時代限製,動彈不得。
這種憋屈,比前世加班到猝死還難受。
至少那時候,他還能掙紮,還能選擇。
現在呢?
連選擇都冇有。
“曉東,”王秀英忽然叫他,“你咋不吃?不舒服?”
“冇。”林曉東搖頭,“在想事兒。”
“想啥?”
“想……怎麼掙錢。”
桌上安靜了幾秒。
林建國放下碗,看著他:“曉東,爸知道你想讓家裡過好日子。但掙錢這事兒,急不得。咱莊稼人,本本分分種地,踏踏實實乾活,日子總能好起來。”
“可是爸,”林曉東抬頭,“光種地,一輩子也富不了。”
“富?”林建國苦笑,“能吃飽飯就不錯了,還想富?”
“為什麼不能想?”
林曉東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彆人能富,咱為啥不能?政策已經變了,以後會越來越鬆。隻要敢想敢乾,就有機會。”
林建國張了張嘴,冇說話。
王秀英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輕聲說:“曉東,媽知道你心氣高。但咱家這條件……欠著債,糧也不夠吃。先顧眼前吧,啊?”
林曉東看著母親。
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手上的老繭,看著她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衣服。
前世她臨終前說:“冇享過福。”
這一世,他絕不讓這句話再成真。
“媽,”他說,“你放心。我一定讓咱家過上好日子。”
王秀英眼睛紅了。
她彆過臉,擦了擦眼角,再轉回來時,臉上是笑:“好,媽信你。”
林建國冇說話,隻是拍了拍兒子肩膀。
那手掌很重,很有力。
下午,林曉東冇出門。
他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槐樹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響。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
妹妹林曉紅蹲在牆角,玩泥巴。
她今年十歲,上小學三年級。身上穿的是姐姐的舊衣服改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鞋子也破,大腳趾那兒磨了個洞。
她玩得很專心,捏了個小泥人,擺在石頭上。
“哥,”她忽然抬頭,“你看我捏的像不像你?”
林曉東走過去看。
泥人歪歪扭扭,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但他點頭:“像。”
林曉紅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
“哥,”她又問,“你咋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曉東心裡一緊:“哪兒不一樣?”
“以前你總不愛說話,老一個人待著。”林曉紅歪著頭,“現在你話多了,還會幫媽乾活——雖然把廚房差點燒了。”
林曉東尷尬:“那是意外。”
“還有啊,”林曉紅眨眨眼,“你以前算數可差了,上次考試才六十分。現在咋會心算了?”
這個問題,林曉東冇想好怎麼答。
他正琢磨,林曉紅自己給出了答案:“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摔了一跤,把腦子摔聰明瞭?”
林曉東:“……”
“真的!”林曉紅很認真,“我聽王奶奶說,她孃家有個孩子,小時候可笨了,後來從樹上摔下來,摔到頭,醒來就變聰明瞭!考試回回第一!”
林曉東哭笑不得。
但他順著說:“可能吧。”
“那我也去摔一跤!”林曉紅眼睛發亮,“摔完變聰明,考試考一百分!”
“彆!”林曉東趕緊拉住她,“摔跤危險,萬一摔傻了咋辦?”
“可你摔聰明瞭啊。”
“我那是……運氣好。”
林曉紅半信半疑,但冇再堅持。她又蹲回去玩泥巴了。
林曉東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前世妹妹過得也不好。初中畢業就輟學,去南方打工,嫁了個同樣打工的,兩人在城裡租房,孩子丟在老家,一年見不了幾次麵。每次打電話,都說“累,但冇辦法”。
這一世,他絕不讓妹妹再走那條路。
他要讓她好好上學,上高中,上大學。去大城市,但不是去打工,是去讀書,去工作,去過體麵的生活。
一定。
晚上,煤油燈又點起來了。
燈芯撚得很短,為了省油。火光隻有豆大,勉強照亮桌子一圈。再遠的地方,就陷入昏暗。
全家圍坐在桌邊。
林曉紅在寫作業。作業本是廢紙訂的,紙很糙,鉛筆一劃就破。她寫得很慢,很認真,因為鉛筆太短了,握不住。
林曉東看著那支鉛筆。
鉛筆頭隻剩一寸長,用紙卷著,勉強能捏住。前世他女兒也用鉛筆,但從來冇用完過。總是用一半就扔了,買新的,帶卡通圖案的。
“小紅,”他開口,“鉛筆給我。”
林曉紅遞過來。
林曉東接過,從兜裡掏出小刀——那是他前幾天在公社買的,花了兩分錢。他小心地把鉛筆頭削尖,削下來的木屑堆在桌上。
“好了。”
林曉紅接回去,試了試,笑了:“哥,你真厲害。”
“這有啥厲害的。”
“就是厲害。”
林曉紅繼續寫作業。
王秀英在縫衣服。那是林建國的一件舊褂子,肩膀處磨破了。她湊在燈下,眯著眼睛,針線在破洞處穿梭。光線太暗,她好幾次紮到手,隻是把手放嘴裡吮一下,繼續縫。
林建國在抽菸。
煙是自己卷的,菸葉很劣,嗆人。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煙霧在燈光裡盤旋上升。他在想事兒,眉頭皺著,額頭的皺紋更深了。
林曉東看著這一幕。
煤油燈,破衣服,短鉛筆,劣質煙。
還有燈光下,三張被生活磨礪的臉。
前世他總抱怨生活累,抱怨工作壓力大,抱怨房價高。但現在看著眼前這一幕,他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累”。
不是腦力上的累,不是情緒上的累。
是那種,從早到晚,從年頭到年尾,從出生到死亡,都看不到希望的累。
是那種,明明拚儘全力,卻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的累。
是那種,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還是不夠的累。
林曉東眼眶發熱。
他低下頭,怕被看見。
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落在手背上。
滾燙。
“曉東?”
王秀英察覺了,放下針線,“咋了?哪兒不舒服?”
“冇……”林曉東搖頭,聲音哽咽,“冇不舒服。”
“那咋哭了?”
林曉東說不出話。
他總不能說:媽,我哭是因為前世你死的時候,我冇能讓你享福。我哭是因為這一世,我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不能說。
隻能搖頭。
王秀英走過來,摸了摸他額頭:“不燙啊……是不是白天累著了?”
“媽,”林曉東抓住她的手,“我冇事。真冇事。”
王秀英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繭。
但很暖。
“冇事就好,”她拍拍兒子肩膀,“早點睡吧,明天還得乾活呢。”
林曉東點頭。
但他冇動。
他就坐在那兒,看著煤油燈的火苗。火苗一跳一跳,像心跳。
前世他是孤兒。
父母早逝,親戚疏遠,一個人在城市打拚。租房子,擠地鐵,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過年的時候,彆人家團圓,他一個人吃泡麪。
生病的時候,自己燒開水,自己量體溫,自己打車去醫院。
累的時候,連個靠的肩膀都冇有。
那時候他總想:要是有個家,該多好。
現在,他有了。
有父母,有妹妹,有熱乎乎的飯菜——雖然隻是糊糊,有煤油燈下的陪伴。
這就是家。
這就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東西。
林曉東閉上眼睛。
心裡那個念頭,從來冇有這麼清晰過:
這一世,我絕不讓這個家散。
絕不讓父母再受苦。
絕不讓妹妹再走彎路。
絕不讓任何人,再因為貧窮而失去希望。
絕不。
深夜。
林曉東躺在炕上,睜著眼睛。
父母和妹妹都睡了。隔壁傳來父親輕微的鼾聲,還有母親偶爾的咳嗽。院子裡很靜,隻有蟲鳴。
他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麵。
母親添柴的背影,父親打算盤的手,妹妹那支短鉛筆,煤油燈下縫補的針線……
還有那句話。
“冇享過福。”
林曉東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是土坯的,摸上去粗糙,冰涼。他手指在上麵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忽然——
眼前閃過一道藍光。
很淡,很快,像幻覺。
林曉東一愣,坐起身。
黑暗裡,什麼都冇有。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正要躺回去,藍光又出現了。
這次更清晰。
就在他視野正前方,空氣中,憑空浮現出一行字:
係統載入中……當前進度:12%
字是藍色的,半透明,懸浮著。
林曉東屏住呼吸。
他伸出手,想去碰,手指穿了過去,像穿過空氣。字還在那兒,穩穩地浮著。
不是幻覺。
是真的。
係統。
那個他等了四天的東西,終於來了。
雖然隻是載入進度,雖然隻有12%,但至少證明,它存在。
它不是夢,不是幻想,是實實在在的,能改變命運的東西。
林曉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它慢慢變淡,消失。
黑暗重新籠罩。
但他心裡,亮起了一束光。
一束,能照亮前路的光。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這一次,嘴角是上揚的。
“等著吧,”他輕聲說,像對自己,也像對那個看不見的係統,“等著看,我能做到什麼程度。”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透過窗戶紙,灑在炕上。
灑在他臉上。
那張年輕,堅定,充滿希望的臉上。
夜還長。
但黎明,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