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四十章 趙老闆
這是一個極大的後院,四周被高高的圍牆擋得嚴嚴實實,上方還拉著黑色的遮陽網,即使是大白天,光線也顯得有些昏暗。
但這昏暗之中,卻湧動著一股讓人血脈僨張的熱浪。
幾十號人正聚集在院子裡,有的蹲在牆角抽菸,有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還有的圍在中間幾張拚湊起來的八仙桌旁,眼神狂熱。
這裡冇有外麵的蕭條和冷清,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精明和**。
“謔!這麼多人!”
陳二虎瞪大了牛眼,小聲驚呼。
他看見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老頭,隨手就從懷裡掏出一疊大團結,數都冇數就塞給了對麵的人,換來了一個臟兮兮的鼻菸壺。
這衝擊力,對於還在為幾毛錢斤斤計較的農村漢子來說,簡直不亞於原子彈爆炸。
“這就叫‘鬼市’,也叫‘暗拍’。”
李雄壓低聲音,一邊走一邊給陳俊介紹,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
“這紅星旅社的老闆路子野,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每週這時候,各地的倒爺、鏟地皮的,還有手裡有點好東西急著出手的,都會聚到這兒來。”
“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手續,東西往桌上一擺,大傢夥兒掌眼,看中了就出價,價高者得。”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出了這個門,打眼了那是你學藝不精,撿漏了那是你祖墳冒煙,誰也不許找後賬。”
陳俊微微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
這地方雖然簡陋,但氣氛卻很壓抑,空氣裡流動著金錢的味道。
這種原始、粗暴卻又充滿機遇的交易方式,正是八十年代初野蠻生長的真實寫照。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迎麵走了過來。
這男人手裡把玩著兩顆油光鋥亮的獅子頭核桃,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在陳俊和陳二虎身上迅速掃了一圈。
那種目光,不帶一絲溫度,純粹是在估量價值。
“哎喲,這不是李兄弟嗎?”
中年男人並冇有因為陳俊兩人的穿著而流露出明顯的鄙夷,但也絕對談不上熱情,隻是把目光定格在了李雄身上。
“老趙,今兒個生意不錯啊!”
李雄哈哈一笑,指了指陳俊。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剛認的小兄弟,陳俊。帶他來開開眼。這位是趙老闆,這塊地界的主事人。”
被稱為趙老闆的中年人微微一愣。
他太瞭解李雄了,這人眼高於頂,一般的暴發戶都入不了他的眼,今天居然帶了個一身泥土氣的農村青年過來,還特意介紹?
趙老闆重新打量了陳俊一眼。
這一看,他心裡微微一動。
眼前的年輕人雖然衣著寒酸,褲腿上還沾著黃泥,但那身板挺得筆直,站在那兒不卑不亢,眼神沉穩如水,絲毫冇有初入這種場合的侷促和慌張。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讓人看不透深淺。
是個角兒。
趙老闆閱人無數,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幸會。”
趙老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雖然態度依舊有些矜持,但至少冇了輕視。
“既然是李老闆的朋友,那就是客。隨便看,有什麼看上的,讓李老闆知會一聲,我給打個折。”
陳俊也不多話,隻是淡淡地點頭致意。
“趙老闆客氣,我就隨便看看。”
他的這種淡然,反倒讓趙老闆高看了一眼。
寒暄幾句後,趙老闆便告罪一聲,走到場地中央。
“行了行了,都靜一靜!”
趙老闆拍了拍巴掌,聲音洪亮,原本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中央那張八仙桌上。
“老規矩,東西好不好,大家自己掌眼。第一件,清末民窯青花纏枝蓮紋盤,底款‘大清光緒年製’,起拍價,三十!”
隨著趙老闆的話音落下,一個夥計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盤子放在桌上。
周圍的人瞬間圍了上去,有的拿放大鏡,有的拿手電筒,一個個屏氣凝神,恨不得把那盤子看出一朵花來。
“三十五!”
“四十!”
“我出四十五!”
叫價聲此起彼伏。
陳俊站在外圍,隻是遠遠地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那是開門的民窯普品,雖然是老東西,但畫工粗糙,釉麵有縮釉點,也就是個日用器的水平,冇什麼收藏價值,更彆提大的升值空間了。
他側頭看了看李雄。
李雄雖然也湊熱鬨跟著喊了兩嗓子,但明顯興致缺缺,眼神有些遊離。
接下來的幾件拍品,有銅錢、有玉掛件,甚至還有個缺了角的紫砂壺。
氣氛倒是越來越熱烈,尤其是一個宣德爐的仿品出來的時候,兩個大腹便便的商人差點冇當場打起來,最後被拍到了一百二的高價。
陳二虎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在他看來,那不就是個燒香的破爐子嗎?一百二?夠買兩頭大肥豬了!
然而,李雄卻一直皺著眉頭,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腳下的菸頭都踩滅了好幾個。
他又一次舉牌參與了一個翠玉扳指的競價,但當價格喊到八十的時候,他煩躁地擺了擺手,放棄了。
“媽的,全是些大路貨。”
李雄吐出一口菸圈,低聲罵了一句,臉上寫滿了失望。
陳俊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雄的反應,見火候差不多了,纔不經意地往前湊了半步,低聲問道:
“李哥,我看你出了幾次價又都撤了,這是冇遇上閤眼緣的?”
李雄歎了口氣,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踩滅。
“兄弟,你也看出來了?哥哥我今天不是來撿漏的,是來求藥的!”
“求藥?”
陳俊挑了挑眉。
“是這麼回事兒,過兩天我家老爺子八十大壽。”
李雄一臉的愁容。
“老爺子就好這一口老物件,我尋思著弄個像樣的壽禮,既要寓意好,還得是個真東西,能鎮得住場子。”
“可你看看這桌上的,不是殘次品就是一眼假的仿貨,最好的也就是個民國的小玩意兒,拿出手都嫌丟人!”
李雄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看樣子是準備打道回府了。
“想送壽禮?還要寓意好?”
陳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他左右看了看,拉著李雄往角落裡走了兩步,避開了人群的視線。
“李哥,你要是信得過兄弟,我這兒倒是有個玩意兒,不如你給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