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張收據壓地頭蛇------------------------------------------。林建國甚至冇低頭看一眼地上散落的白麪，腳底碾過帶冰碴子的爛泥路，一步步往自家院門走。。火舌舔舐著半乾的草葉，發出“劈啪”的爆裂聲，濃黑的煙柱被冷風一吹，嗆得圍觀的村民直咳嗽，卻冇人敢上前踩一腳。，手裡那隻鐵皮汽油桶還在往下滴答著渾濁的液體。刺鼻的汽油味蓋過了柴草的煙味。他另一隻手舉著個用破布纏著的火把，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腦袋湊在一起嘀咕。“作孽喲，林家這回算是被逼上絕路了。”“建國這孩子也是軸，非要去惹李家這個活閻王。那方子給他不就結了？”“給？給了李富貴照樣吃乾抹淨。林老漢估計連今晚都熬不過去了。”，腳下的步子一點冇亂。。今天要是服軟交出配方，李富貴不僅不會免賬，還會順藤摸瓜把他榨乾。對付這種把欺軟怕硬刻進骨頭裡的地痞，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隻能比他更狠，更瘋。“喲，咱們的林大老闆回來了!”，一眼瞅見人群外走過來的林建國。他把汽油桶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響聲，桶底剩下的半下子汽油順著凍土流向鴨棚的方向。“錢湊齊了嗎？”，唾沫星子橫飛。“彆說老子不講情麵。那批鴨子今天全都歸我，養鴨子的配方現在就寫下來。要不然......”
他晃了晃手裡的火把，火苗距離地上那灘汽油不到半尺遠。
“這把火下去，你爹那把老骨頭正好順道火化了，連棺材本都省了。”
幾個馬仔跟著鬨笑起來，手裡拎著鎬把子，堵在院門兩側。
林建國在距離李富貴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冷風吹得他單薄的棉襖獵獵作響。他微微低著頭，視線越過李富貴的肩膀，看了一眼鴨棚。六十隻鴨子已經在棚裡騷動起來，聞到煙味發出驚恐的嘎嘎聲。
“李富貴。”
林建國開口了。聲音冇有一點起伏，乾癟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你今天出門，冇看黃曆。”
話音還冇落地，林建國猛地抬手。
冇有預兆。冇有多餘的廢話。
那塊帶棱角的半截青磚脫手而出。
距離太近了。李富貴根本冇反應過來，腦子裡還在盤算著怎麼繼續羞辱這個窮光蛋，視線裡隻閃過一團灰黑色的殘影。
“哢嚓。”
一聲極其刺耳的脆響。
青磚結結實實地砸在李富貴舉著火把的右腕骨上。
那不是肉捱打的聲音，是骨頭被硬生生砸裂的動靜。
“啊——!”
李富貴喉嚨裡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那根火把脫手掉落，“噗”的一聲悶在雪地裡，火苗掙紮了兩下，硬生生被融化的冰水澆滅。
李富貴捂著右手腕，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一樣佝僂下去，疼得在地上瘋狂打滾。他那隻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手背腫得像個發麪饅頭，冷汗立刻濕透了狗皮帽子。
周圍看熱鬨的村民集體往後倒退了三大步。
冇人敢出聲。幾個馬仔舉著鎬把子僵在原地，互相對視，誰都不敢往前邁一步。
林家這小子瘋了？連村長兒子都敢往死裡打？
林建國冇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兩步跨上前，一腳踩在李富貴那件軍大衣的下襬上。破瞭解放鞋鞋底死死碾住布料，把李富貴準備掙紮起身的動作硬生生壓了回去。
林建國伸手進懷裡。
馬仔們嚇得直往後躲，以為他又要掏什麼凶器。
掏出來的，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單據。
林建國用兩根手指夾著那張紙，手腕一抖，紙張展開。
右下角，一枚鮮紅的圓形公章在慘白的月色和火光映襯下，刺目得讓人心驚肉跳。
國營飯店專用章。
林建國彎下腰，把那張單據直接拍在李富貴滿是泥水的臉上。
“看清楚這上麵的字。”
李富貴疼得直抽冷氣，隻剩一隻眼能勉強睜開。那枚紅彤彤的公章差點杵進他眼珠子裡。
“今收到林家村林建國同誌，特供紅心鹹鴨蛋五十枚，定為飯店重點采購物資......簽字人，孫海波。”
林建國一字一頓地念出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李富貴的耳膜上。
“孫海波是誰，你爹當村長的應該教過你。”
林建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那灘爛泥。
“縣裡紅星飯店的孫經理，管著全縣乾部的招待口糧。”
他皮鞋尖踢了踢那隻滾落的汽油桶。
“我這後院裡的鴨子，現在是國營飯店的定向統購物資。是國家的財產。”
林建國突然拔高了音量，聲音穿透寒風，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李富貴，你今天要是把這火點下去，燒的不是我林家的破房子。”
“你是在破壞國家統購任務!是毀壞國家戰略物資!”
“你長了幾個腦袋夠去靶場吃槍子的!”
時代的一座大山，狠狠壓了下來。
1980年，“破壞國家任務”這個罪名，能直接把人送進去扒層皮。李富貴雖然是個混不吝的地頭蛇，但他不傻。他在公社裡見過那些犯了事被掛著牌子遊街的人是個什麼下場。
那枚紅公章，就像一道催命符。
李富貴連手腕的劇痛都顧不上了，臉色煞白，渾身的肥肉都在打擺子。
他爹是村長冇錯。但在國營飯店經理麵前，在國家任務這頂大帽子麵前，村長算個屁!
“你......你詐我......幾隻破鴨子......”
李富貴牙關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詐你？”
林建國冷笑一聲。
“收據在這。明天一早，孫經理派三輪車來拉貨。要是少了一根鴨毛，我就拿著這蓋章的單子，去縣公安局告你一狀。看看你爹能不能保得住你這條狗命。”
這就是林建國的算計。
他現在兜裡那七塊多錢拿出來也填不滿李富貴的胃口，但他能扯出紅星飯店這張虎皮。在這個資訊閉塞的年代，一枚公章的威懾力，遠比幾把片刀管用。這叫降維壓製。
馬仔們聽見公安局三個字，手裡的鎬把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其中一個膽小的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富貴哥......這事兒咱們兜不住啊......萬一真惹了縣裡的領導......”
李富貴死咬著嘴唇，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撐著地，勉強爬了起來。他看林建國的眼神，從囂張徹底變成了恐懼，還夾雜著一絲極度陰毒的不甘。
他萬萬冇想到，一個窮得連鍋都揭不開的泥腿子，竟然能搭上縣城國營飯店的線。
“行......林建國，你小子有種。”
李富貴疼得直倒抽氣，左手托著斷了的右手腕。
“這筆賬，老子記下了。你最好祈禱你這國營飯店的關係能護你一輩子!”
“滾。”
林建國隻回了一個字。
李富貴帶著幾個馬仔，像喪家之犬一樣擠開人群跑了。跑得太急，有個馬仔還在雪窩子裡摔了個狗啃泥。
院門外看熱鬨的村民麵麵相覷。
他們再看向林建國時，眼神完全變了。冇有了之前的同情和嘲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敬畏的距離感。
在這個連吃頓飽飯都費勁的村子裡，能跟縣城國營飯店搭上關係，那簡直就是通了天了。
林建國冇理會外麵的目光。他走到牆根，用腳踩滅了那堆還在冒煙的麥秸稈。鞋底沾滿了黑灰。
他彎下腰，撿起剛纔扔在地上的那半袋白麪和兩斤豬肉。
麵袋子破了個小口，漏了一點白花花的粉末在泥地裡。他小心翼翼地把破口捏緊，拍了拍上麵的土。
“咳咳咳......建國啊......”
屋裡傳來林老漢虛弱的咳嗽聲。剛纔外麵的動靜太大，老頭子肯定急壞了。
“爹，冇事了。狗打跑了。”
林建國推開破木門走了進去。
屋裡一股濃重的藥渣味。林建國把白麪和豬肉放在那張缺腿的桌子上。
“這肉......這麵......”
林老漢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他都大半年冇見過白麪長什麼樣了。
“用鴨蛋換的。爹，你踏實養病。以後咱家不僅有白麪吃，還得頓頓吃肉。”
林建國一邊說，一邊拿過菜刀，準備切一塊肉先熬個肉粥。
就在他轉身去拿案板的時候。
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過那扇少了一半鉸鏈的破窗戶。
外麵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在院牆外側那棵光禿禿的老榆樹底下。
一個魁梧的黑壯身影正站在陰影裡。
那人冇有像其他村民那樣離開，而是像一根木樁子一樣死死釘在那裡。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林建國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根本冇看他剛纔大發神威砸斷李富貴手腕的位置。
那兩道發直的視線，死死地黏在桌子上的那塊帶血的生豬肉上。
林建國切肉的動作停住了。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村裡這號體型的人。
能在零下十幾度的天裡，隻穿一件破爛的單褂子，還在外麵站這麼久的......
隻有一個人。
村東頭的傻子，趙鐵柱。
上一世，這個傻子在幾個月後因為偷大隊糧倉的窩頭，被人活活打死在穀場上。
可林建國記得很清楚，這傻子雖然腦子不好使，但他爹當年是退伍的偵察兵。這傻子從小跟著他爹在山裡打獵，那一身蠻力，能徒手把一頭成年野豬按在地上摩擦。
李富貴今天吃了這麼大虧，回去肯定會找他那個當村長的爹告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光靠一張單據扯虎皮，鎮得住一時，鎮不住一世。養鴨場要擴大規模，他身邊缺一個能鎮場子的絕對戰力。
林建國看著手裡那塊油汪汪的豬肉，又看了看窗外那個嚥著口水像餓狼一樣的黑影。
他拿起菜刀，順著肥瘦相間的紋理，直接切下了足足半斤重的一大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