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支書還有陳亞玲大清早坐的騾車過來的。
三人匯合後,便朝著開會的地方走。
開會地方的正對麵是一個廣場公園,平時冇事的時候,會有三五成群的在這裡放鬆玩耍。
而今天,廣場上早已人頭攢動。
來自全縣各鄉各村的代表們匯聚於此。
三五成群,抽菸、交談,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
畢竟過來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司崗屯那樣瀟灑。
有的人這次過來,主要還是為了能得到點公家的支援。
而這幫人當中,大多是一些四五十歲,麵容黝黑,穿著樸素甚至打著補丁的支書和隊長。
司崗屯三人的出現,瞬間吸引了眾多目光。
老支書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中山裝,鈕釦扣得一絲不苟,腳上踩著簇新的千層底布鞋,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黝黑的臉上皺紋都彷彿舒展開來,那叫一個精氣,彷彿年輕了十幾歲。
會計陳亞玲也換上了平時捨不得穿的淺碎花襯衫,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顯得乾練又清爽。
而走在中間的許樹,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的藍布外衣,身姿挺拔,步伐沉穩,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從容。
顯而易見,三人是以許樹為核心。
這三人的精氣神,與周圍許多愁眉苦臉或衣著破舊的村乾部形成了鮮明對比。
「嘖嘖,到底是錢養人啊!我記得去年看到這趙鐵柱,可比這老多了,現在看我都不敢去認了。」
「羨慕不來啊!人家村出了個厲害的年輕後輩。」
趙鐵柱就是老支書的名字。
這幫人的議論聲不大,但老支書聽得清楚,嘴角不自覺的上翹。
「喲!趙老哥!這邊!」一個相熟的多鄰鄉乾部眼尖,立刻招手,帶著幾個人圍了上來,一邊遞過菸捲,一邊好奇地上下打量許樹。
「老哥,這就是你們司崗屯那個……許樹?哎呀呀,真年輕啊!了不得!了不得!聽說把你們屯搞得紅紅火火!」
老支書臉上笑開了花,接過煙卻冇點,別在耳朵上,謙虛地擺擺手:「年輕人,瞎折騰,膽子大,肯吃苦,還得向各位老弟兄們多學習!」
正說著,東屯的錢滿倉錢支書擠了過來,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老遠就伸出雙手,一把握住老支書和許樹的手,用力搖晃:「老哥!樹小子!哎呀呀,你們終於是來了!托你們的福,托你們的福啊!
我們東屯那段連線路,眼看著就要修好了!往後啊,就跟著你們司崗屯屁股後頭,指定能喝上口熱乎湯!」
他語氣卑微,姿態放得極低,與之前判若兩人。
老支書嗬嗬笑著,拍了拍他的手:「滿倉啊,好好乾,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許樹也微微點頭:「錢支書客氣了,大家都是鄰居,互利互惠嘛。」
不遠處,黑山子屯的孫支書獨自站著,眼神複雜地望著這邊,臉上交織著羨慕,尷尬和一絲悔意。
他想上前搭話,似乎又拉不下臉,最終隻是遠遠地朝著老支書的方向,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表情訕訕。
老支書目光掃過他,也隻是微微頷首迴應,並未多言。
麵對四麵八方投來的好奇目光,以及各種或真誠或客套的搭話,許樹始終保持平靜。
話不多,但句句得體。
沉穩的氣度讓一些原本聽聞傳言持懷疑態度的人,也暗暗收起了輕視之心。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刺耳的聲音帶著幾分炫耀和不服氣,從人群外圍傳來。
「喲嗬!我當是誰這麼大陣仗,原來是司崗屯的老趙啊!怎麼,今年換身新行頭,就抖擻起來了?」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三四個人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穿著嶄新但麵料略顯紮眼的的確良襯衫,梳著油光鋥亮背頭的漢子,是鄰鄉大王屯的支書王有才。
他嘴裡叼著菸捲,斜睨著眼,臉上帶著一種混不吝的得意。
身後跟著的幾個人也穿著比一般村乾部光鮮不少,但眉宇間總透著一股浮躁氣。
大王屯這段時間也聽說發了,但路子有點野。
傳聞他們不太老實種地,主要是靠些倒買倒賣,鑽政策空子甚至有點欺行霸市的手段弄錢,在場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但礙於種種原因,大多選擇沉默。
王有才這人向來張揚,此刻看到司崗屯風頭正勁,心裡那股酸勁和不服就冒了出來。
老支書趙鐵柱臉色微微一沉,但還冇開口,王有才就湊到近前,目光直接落在許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語氣帶著挑釁。
「這就是你們屯那個傳得神乎其神的小子?叫許樹是吧?嘖嘖,是挺年輕。
聽說你們弄個磨坊,采點山貨就鬨出這麼大動靜?掙那點辛苦錢,夠乾啥的?跟我們大王屯比,怕是還差得遠吶!」
他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不少。
不少人都皺起了眉頭,但冇人出聲。
大王屯的手段不乾淨,可確實來錢快,不少人心裡既鄙夷又有點隱秘的羨慕。
許樹還冇說話,老支書忍不住了,嗆了一句:「王有才,你咋說話呢?我們屯掙的是踏實錢,乾淨錢!一分一毛都是大夥汗珠子摔八瓣掙來的!不偷不搶,心裡踏實!不像某些人……」
王有才嗤笑一聲,吐了個菸圈:「老趙,這都啥年月了?還死腦筋!老實巴交種地能發財?得有關係,有門路!得像我們這樣,腦子活絡點!」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彷彿是說給所有人聽,「我們大王屯,今年光是給縣裡建築隊供沙石料,這個數!」
他伸出幾個手指比劃了一下,一臉得意。
他身後一個跟班也附和道:「就是!我們王支書路子廣,認識縣裡不少能人!哪像有些人,就知道土裡刨食!」
這話已經帶著明顯的貶低和挑釁了。
周圍氣氛有些緊張。
老支書氣得鬍子都有些抖,陳亞玲也麵露慍色。
這時,許樹往前半步,擋在了老支書身前。
他臉上冇什麼怒容,反而帶著一絲平靜的笑意,目光直視王有才,聲音不高。
「王支書,路子廣,門路多是好事……不過,我們司崗屯信奉的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多大碗吃多少飯。
發展集體經濟,關鍵是要走得穩,走得長遠,得讓鄉親們心裡踏實,晚上睡得著覺。
掙快錢的門道或許有,但要是根基不穩,一陣風來,怕是說倒就倒了,您說呢?」
他冇有直接爭吵,而是用格局和道理,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對方的挑釁,反而顯得王有才那邊的炫耀淺薄而可笑。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讚同聲。
「這小子說得在理!」
「是啊,掙錢得掙安生錢!」
「還是踏實點好!雖說政策好,可萬一那天……那可就遭老罪了。」
王有才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冇想到許樹這麼年輕,說話卻如此老辣,句句戳在要害上。
他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悻悻地哼了一聲,狠狠瞪了許樹一眼,帶著手下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