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過後,薑大海便開始分派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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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樹和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被派去佈置新房,爬高踩低,貼喜字,掛拉花,把新閨房裡外收拾得亮亮堂堂。
許霜和幾個心思細的姑娘媳婦則被叫去屋裡,幫著清點整理嫁妝,陪在新娘子薑翠蓮身邊說說話。
許母和許老爹則去了後院幫忙。
後院更是熱鬨得像個戰場。
幾個幫忙的鄉親在院子一角用磚頭和黃泥臨時壘起了好幾個灶台,架上碩大的鐵鍋,底下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火苗舔著鍋底。
請來的鎮食堂大師傅繫著油膩的圍裙,聲如洪鐘地指揮著。
幾個漢子正在處理一頭剛宰殺好的肥豬,分割豬肉。
婦女們則圍坐在大盆邊,嘩嘩地洗著白菜、蘿蔔、粉條。
另一邊,油鍋滾熱,正在炸著金黃酥脆的肉丸子和整條的小魚……
新閨房佈置得差不多了,大紅的喜字貼滿了窗戶還有牆壁,嶄新的被褥疊放在炕頭,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石灰水和油漆味。
許樹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院裡忙碌的人群。
院門口,二姨夫薑大海正和一位穿著半新中山裝,看上去很乾練的中年人站在一起。
兩人手裡拿著一張紅紙,頭碰頭地低聲覈對著什麼,表情嚴肅認真。
那是男方家來的管事人,負責明天一早的接親流程。
許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時,薑大海恰好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對上了一瞬。
薑大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隨即擠出個笑容,對那管事人又說了兩句,便朝許樹走了過來。
「樹啊,忙完了?」薑大海搓了搓手,臉上帶著些尷尬和不自然,語氣不再是往日那種帶著優越感的長輩口吻,反而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家裡……最近都挺好的?聽說你們屯子搞副業隊,鬨得挺紅火?」
薑大海如今語氣變弱,許樹心知肚明。
畢竟人有了錢,腰桿子就硬,旁人說話都要弱一分。
他麵色平靜,點了點頭:「嗯,都還行,大夥兒一起琢磨著乾點啥,就混口飯吃。」
「挺好,挺好……」薑大海連連點頭,眼神裡帶著探究和些許討好。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情!比我們這幫老傢夥強!往後有啥需要二姨夫幫忙的,儘管開口!」
他打量著許樹沉穩的神情和應對,心裡暗暗吃驚。
這外甥的變化太大了,完全無法和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瘦弱的少年聯絡起來。
如今站在眼前的,分明是個有主見,能扛事的後生了,讓他不由得感慨萬千。
許樹隻是淡淡笑了笑:「謝謝二姨夫,有需要肯定麻煩您。」
態度依舊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冷淡,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卻無形中拉開了距離。
薑大海自然也察覺到了,不過並未多說。
隻當是年輕人都是這般。
中午,女方家院子裡擺開了席麵,招待來幫忙的鄉親和近親。
大盆的燉菜、蒸碗、炒菜擺滿了臨時搭起的木板桌,氣氛熱鬨。
新娘薑翠蓮抽空從屋裡出來,穿著一身紅彤彤的婚服,臉上塗著胭脂,帶著新嫁孃的喜氣,但眉宇間仍藏著一絲慣有的掐尖要強。
她走到許樹這桌,以過來人的身份,故作關切地揚聲問道:「樹弟,聽說你現在能耐大了,帶著一屯子人發財?咋樣,物件有了冇?」
桌上頓時安靜了幾分,幾個年輕人不少目光投了過來。
許樹放下筷子,笑了笑:「冇呢,不急。」
薑翠蓮一聽,臉上頓時露出一種混合著優越和關切的神情,聲音拔高了些:「哎呀!還不急呢?你看你姐我這都要嫁人了!男孩子家年紀大了也不好找,眼光別太高,差不多就行了!要不……姐在鎮上給你尋摸一個?那可是城裡人。」
話裡話外,帶著點為你著想的居高臨下和微妙炫耀。
許樹聽出她那點陰陽怪氣,但礙於今天是她的喜事,隻是端起碗喝了口水,淡淡道:「我的事就不勞表姐操心了,你先顧好自己吧。」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反倒襯得薑翠蓮那點小心思有些小家子氣。
桌上幾人自然能看的出來,不過都冇吭聲。
薑翠蓮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扭身又去別的桌顯擺了。
淩晨時分,天色墨黑,寒氣刺骨。
屯子口突然喧鬨起來,鑼鼓嗩吶咿咿呀呀地吹打起來,雖不算專業,但氣勢十足。
鞭炮劈裡啪啦炸響,紅色碎屑漫天飛舞,落在了土路上。
接親的隊伍來了。
打頭的是幾輛自行車,車把上都繫著紅綢子,後麵跟著一輛披紅掛彩的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
新郎官穿著嶄新的藍呢子中山裝,胸戴大紅花,被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輕小夥簇擁著,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女方親友們早就堵在了門口,笑鬨著要紅包,刁難新郎,孩子們尖叫著在鞭炮屑裡搶拾未燃的散炮和水果糖。
屋裡,薑翠蓮穿著紅婚服,頭上蓋著紅蓋頭,正被一群小姐妹圍著,按老禮哭嫁,抽抽噎噎噎噎的,也不知是真捨不得還是走個過場。
許樹和許霜作為女方親戚,也加入到了送親的隊伍當中。
臨出發前,許母匆匆從屋裡追出來,手裡還攥著塊抹布,臉上帶著些不放心。
畢竟姐弟倆頭回經歷這事,怕有些細節不清楚,到時候鬨笑話。
她一把拉住許霜的胳膊,又看向許樹,壓低了聲音囑咐道:「樹啊,霜,到了那邊,人多眼雜的,你姐弟倆互相照應著點,多留心眼兒!」
「尤其是你,樹。」許母的目光轉向兒子。
「我聽人說白天你跟你翠蓮姐又拌嘴了?今天是你翠蓮姐的大日子,可不能出半點岔子。」
許霜乖巧地點頭:「娘,放心吧,我知道的。」
許樹也笑了笑,拍拍母親的胳膊:「娘,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我都多大的人了,還能不懂這個?絕不惹事。」
許母這才稍稍安心,又替許樹撣了撣中山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仔細看了看兒女的穿戴,這才道:「行了,快去吧,別讓人等急了,路上當心點。」
看著兒女匯入喧鬨的送親隊伍,許母還站在院門口望了好一會兒,直到隊伍轉過路口看不見了,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屋繼續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