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尾巴尖兒,老河灣的冰麵還凍得死硬,泛著青白色的光。
大清早,河麵上飄著層薄霧,刀子似的北風捲著冰碴子往人領口裡鑽。
「嘶,這天是真夠嗆!凍得人骨頭縫裡都冒寒氣!」老劉使勁裹了裹單薄的棉襖,牙齒凍得直打顫。
「等這趟回去,說啥也得去供銷社扯塊厚實布,做件新棉襖穿!」
一旁的老李嗤笑一聲,嘴裡嗬出白茫茫的哈氣:「年前我就勸你買點厚實衣裳,你偏不聽,非要省那三瓜倆棗!誰攤上你家那個敗家兒子,真是倒了大黴!」
聽到老李又拿自己兒子說事,老劉頓時來了火氣,梗著脖子回嗆:「你少在這兒說風涼話!我家小子再不好,也比你家那個強!起碼冇給老子惹是生非!」
老李被戳到痛處,臉色變了變,但終究隻是搖了搖頭,冇再接話,自顧自地埋頭趕路。
走在前頭的許樹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寒風中,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記得老李的兒子比他大四歲,叫李建軍。
前些年因為跟著一幫小年輕瞎混,參與了什麼投機倒把的事,被逮進去關了幾個月。
出來後就變得沉默寡言,在村裡也抬不起頭來。
這年頭,年輕人要是背上這麼個名聲,往後說親找工作都難。
許樹心裡暗嘆,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但是眼下,能快速發家致富的,可不就是投機倒把……
隨後,許樹領著西屯的漢子們來到了老河灣的冰麵上。
而且這一次就連許老爹也跟在其中。
這段時間,許樹太忙了,做老子的現在總想給兒子做點什麼。
「來,使點勁兒!」老李掄起鋼釺,重重鑿在冰麵上,發出沉悶的哐哐聲。
這鋼釺是生產隊廢棄的耙齒磨尖了,綁上硬木柄改的,一鑿下去,冰碴子飛濺如刀。
劉叔在一旁搓著手哈氣:「這老河灣的冰可比後山厚實多了。」
許樹轉悠了一圈,笑了笑,指揮著大家:「往這邊鑿,這底下是回水灣,魚群最愛在這紮堆。」
鑿開的冰窟窿邊上,整齊地擺著幾盤特製的漁網。
網邊用麻繩混著結實的馬鬃細細編過,防的就是黑鯰魚那口利齒。
網上掛著用老山楂熬得酸氣撲鼻的餌料,散發著誘人的氣息。
「這味兒真衝!」一個年輕漢子捏著鼻子,「真能引來魚嗎?」
老李哈哈一笑:「小子你不懂了吧,這酸味兒魚最稀罕!等著瞧吧!」
剛下好兩盤網,冰窟窿裡突然水花翻騰,漁網猛地往下一沉。
「來了來了!快拉!」老李神情一肅,開口喊道。
幾個漢子合力拉起沉甸甸的漁網,裡麵黑壓壓的鯰魚扭成一團,大的有胳膊長,鱗片在晨光裡閃著烏黑油亮的光澤。
「好傢夥!這一網不得有百十斤啊!」老劉眼睛都直了。
「樹小子,可以啊,你這找魚的本事快趕上我們這些老傢夥了都。」
漢子們臉上此刻滿是笑容。
冇多久,東邊冰麵上就呼啦啦衝過來一群人。
領頭的青年是東屯的錢大虎,膀大腰圓,滿臉橫肉,走起路來冰麵都在顫動。
「幹你孃的!」錢大虎二話不說,抬腳就踹翻了裝魚的柳條筐,活蹦亂跳的鯰魚劈裡啪啦砸在冰麵上,無助地扭動著身子。
「河是公家的河!魚是大家的魚!西屯憑啥霸著好窩子吃獨食?」他嗓門大得震天響,聲音在空曠的冰麵上嗡嗡迴蕩。
老劉凍得通紅的臉上青筋都繃起來了,一個箭步擋在漁網前頭,唾沫星子直噴:「錢大虎你狗日的少在這兒放屁!按屯分片!老河灣這一片歸我們西屯,多少年的老規矩了,你他孃的嘰歪個啥!」
「規矩?」錢大虎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掄起手裡的冰鎬就朝漁網砸過去,「老子拳頭就是規矩!」
刺啦一聲刺耳的撕裂聲,冰鎬尖狠狠劃破漁網,拉出個一尺多長的大口子,網裡的魚頓時嘩啦啦往外漏。
「你找死是不是!」西屯的漢子們頓時紅了眼,紛紛抄起傢夥就要衝上去。
眼看著兩方人就要打起來,就在這當口,山樑上砰地一聲炸響。
槍聲在空曠的河麵上盪出老遠,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晨霧裡,張獵戶的身影在山樑樹影下若隱若現,槍口還冒著縷青煙。
東屯的人驚得往後直退。
張獵戶粗糲的吼聲像滾雷一樣砸下來:「錢大虎!再敢動一下網試試!」
錢大虎低頭一瞥,剛纔槍響的地方,冰麵上赫然崩開幾道細碎的裂痕。
他臉色唰地白了,啐了口帶冰渣的唾沫,死死盯著那裂痕,終究冇敢再動。
「行!你們西屯牛逼!」錢大虎咬著牙,眼裡的凶光像刀子。
「這事冇完!咱們走著瞧!」他狠狠一揮手,帶著東屯的人悻悻退走。
幾個女人趕緊圍上來,拿出隨身帶的針線麻繩,默默修補那張破網。
冰窟窿裡,受驚的魚影早就逃散無蹤。
許樹走到張獵戶身邊,望著錢大虎消失的方向,低聲道:「叔,東屯這幫人,不會就這麼算了,得防著他們使陰招。」
張獵戶把槍往肩上一背,冷哼一聲:「一幫子慫貨,敢來,就讓他們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是許樹心中還是隱隱有些擔憂。
你有槍,人家就冇有嗎?
鬨到最後,難道真要鬨出人命來才罷休?
這不是許樹想要看到的。
中午時分,村子老槐樹下人頭攢動,一派忙碌景象。
這鮮活的河魚不比山貨,離了水就活不長,得爭分奪秒運到縣裡出手。
村裡麵僅有的一輛老舊拖拉機後麵,放的碎冰渣,裝滿了還在撲騰的黑鯰魚,魚腥味混著柴油味在空氣中瀰漫。
許樹利落地跳上車鬥,衝著眾人揮了揮手:「叔伯們放心,這趟準能賣個好價錢!」
拖拉機啃啃啃地發動起來,排氣管冒出黑煙,顫顫巍巍地駛出了村口。
老劉望著遠去的車影,擦了擦臉上的泥水,眉頭皺成了疙瘩:「哎呀,也不知道這點魚能賣多少,可別白忙活一場。」
張獵戶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現在先別想這些,等樹小子之後從省城回來,要是那邊的路子真能打通,往後咱們就不用為這點小錢發愁了。」
話雖這麼說,但眾人望著拖拉機,心裡都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的。
有人指望著這筆錢給兒子娶媳婦,有人盤算著起兩間新瓦房,還有人做著進城生活,在縣裡安家落戶的美夢。
現如今,希望就在眼前,誰也不想做白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