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一中教師辦公室,白灰牆斑駁脫落,牆上貼著【為實現四個現代化奮鬥】的紅字標語。
幾張老舊辦公桌漆皮剝落,鋪著暗綠色玻璃板,底下壓著課程表和成績單。
這一幕幕都太熟悉了,若不是重生一次,許樹恐怕都難以再看到這些充滿了時代感的老物件。
夏雪口中的這位王老師,看上去五十上下,清瘦,藍布中山裝洗得發白。
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掃過許樹,又看看夏雪,眼神之中有些嚴肅,顯然他是誤會了什麼。
「王老師,他叫許樹,我們以前在鎮上高中是同班同學,他……他想……插班……」夏雪略帶緊張地介紹。
王老師從教案本上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如炬地掃了許樹一眼,直接打斷了夏雪:「坐吧。」
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許樹大大方方的在對麵的木凳上坐下,雙手規矩的放在了膝蓋上。
「說說,什麼情況。」王老師低著頭,壓著眼鏡,目光直直的盯著許樹問道。
許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自己輟學後的經歷,聲音時高時低。
王老師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眉頭卻越皺越緊。
聽到許樹說現在全靠自己摸索時,他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等許樹說完,王老師沉默了片刻,既冇有讚揚也冇有批評。
他突然拉開抽屜,從裡麵抽出一張散發著油墨味的試卷,手指精準地指向最後那道複雜的幾何證明題。
「試試這個。」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種考驗的味道,「讓我看看你自學的成果如何。」
許樹接過卷子,盯著複雜的圖形和輔助線。
雖然具體的公式定理模糊了,但解題的邏輯框架異常清晰。
他冇有走常規輔助線,而是用了一個前世工作中優化路徑的思路,幾步簡潔的推導,竟把題證了出來。
王老師一直盯著他的演算紙,從最初的眉頭緊鎖,到中間眼神微凝,最後看著那獨特的思路,鏡片後的目光閃了閃。
他拿起許樹的草稿紙,看了幾遍,終於開口:「思路倒是夠野……想插班復讀,不太可能,而且現在距離高考也冇多長時間了。」
夏雪一聽,頓時就急了:「王老師,他真的很想學,您……」
王老師抬手止住她的話,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許樹身上:「這樣吧,每晚七點,我和各科幾位老師會給幾個拔尖的學生補點難題。」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你要能跟得上,就留下來旁聽,但是……」
他加重語氣,眼神銳利,「作業一次不交,立刻走人!別指望我給你第二次機會。」
「好!」見事情有了眉目,許樹心中一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應下,「我一定準時到,作業保證完成!」
他急忙從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學費,遞過去道:「王老師,這個是我的學費,還請您收下。」
王老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小子,眼中閃過一抹欣賞,這完全都不需要自己去提,太上道了。
看著那皺巴巴的紙票,沉吟片刻:「七門課,七個老師,一門兩塊錢,這錢我收下,到時我會和其他老師說的。」
他接過錢,仔細數了數,語氣緩和了些:「不過我可事先跟你說好了,我們可不負責保證你一定能考上。」
許樹一聽,笑道:「那是自然,我明白。」
有了許樹這番話,王老師這才微微頷首。
他得事先和許樹講清楚。
不然到時候他考不上,過來鬨的話有他頭疼的。
王老師心中的顧慮,許樹心中自然也清楚。
走在縣一中的校園裡,梧桐樹葉在春風中沙沙作響。
夏雪明顯鬆了口氣,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王老師就是這樣,看著凶,其實心腸可軟了!他肯收你,說明他覺得你有希望!」
此刻,她的聲音輕快得像隻小鳥。
說著,她停下腳步,從軍綠色書包裡掏出一摞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筆記,鄭重地塞到許樹手裡:「給!這是我之前記的筆記,我都整理好了,你先看著,要是有不懂的地方……」
她頓了頓,聲音突然輕了些,「等我週末回老家,可以來問我。」
看得出,夏雪的家境確實不錯。
這個年代,鮮有人會給一個筆記本做一個這麼精緻的外殼。
他接過筆記本,翻開一看,裡麵是娟秀工整的字跡,重點都用紅藍鉛筆標得清清楚楚。
都說字如其人,夏雪的這手字,倒是和她的人一般模樣,溫文爾雅,娟秀端莊,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子書卷清氣。
他心頭一暖,猶豫了一下,才輕聲說道:「這筆記……一定花了你不少心血吧?真是太感謝了,我謄寫後就還你。」
夏雪低著頭,用腳尖輕輕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聲音像蚊子哼哼:「我不急,反正我都記的差不多了,你慢慢看就是了,距離高考也冇多長時間了,你也抓點緊呀!」
她突然抬起頭,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帶著屬於這個年紀特有的靦腆:「那年下學期你就冇來上學了,我當時還奇怪呢!」
說著,夏雪的臉頰更紅了,像是染上了天邊的晚霞,聲音也輕了幾分:「我之後……還去過你家……」
「嗯?什麼時候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許樹心中十分驚訝,眼睛不由得睜大了幾分。
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卻怎麼也想不起還有這麼一出。
「當時你可能不在家吧。」夏雪低下頭,用腳尖輕輕劃著名地麵,「就看到一個瘦瘦的姑娘在院子裡乾活,我……我不好意思多問,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是我二姐!」許樹連忙道,「你應該進去問問的,我二姐人很好的。」
陽光在她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聲音突然輕快起來,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不過現在好了!到時候……咱們爭取考上同一所大學!」
望著眼前這明媚動人的麵容,許樹不由得愣了愣神。
少女清澈的眼眸中似藏著千言萬語,卻又欲言又止,那種青澀而美好的情愫,讓他的心輕輕顫動。
許樹似是想到了什麼,臉上閃過一抹猶豫,不過還是鄭重地點頭:「好!一言為定!」
剛剛那一抹猶豫,夏雪自然也是看在眼中,不過她並未多問。
兩人告別後,許樹看著縣一中附近的紅磚房,心裡有了盤算。
要想跟上課,天天跑村裡不現實,得在縣裡找個落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