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空氣濕熱黏稠。
帶著一股子南方城市特有的味道,與東北老家那種乾爽清冽截然不同。
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大多東北過來的一開始都不太怎麼能適應。
不過這對於一個在這裡住了十幾年的許樹來說,儼然不是什麼大問題。
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人聲,嘈雜而富有活力。
許樹睜開眼,躺在床上靜靜感受了片刻。
「嗯,還是那個熟悉的老味道。」
他不是一個能安心待在房間裡無所事事空耗光陰的人。
距離大學報到還有幾天,他打算利用這段時間,重新逛一逛這座城市。
洗漱完畢,他敲響了隔壁309的房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條縫,龔冉冉已經穿戴整齊,手裡還拿著一本厚厚的書,顯然早已起床。
「醒了?一起出去轉轉?熟悉下環境,順便找地方吃早飯。」許樹發出邀請,語氣自然。
龔冉冉透過鏡片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幾乎冇有猶豫,便禮貌但直接地拒絕了:「謝謝,不用了,我想留在房間看書,對漫無目的地逛街冇什麼興趣。」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帶著一種明確的疏離感。
在她看來,兩人之間的關係遠未到可以一起閒逛的程度。
許樹是夏雪的男朋友,與他單獨出遊,哪怕隻是最普通的熟悉環境,在她細緻且原則性強的思維裡,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合適。
這種微妙的界限感,源於她對好友夏雪一種下意識的避嫌,儘管夏雪遠在千裡之外。
更何況,她本性喜靜。
「那成,我自己去溜達溜達。」許樹略感意外,但很快便爽快地點點頭,尊重對方的選擇。
他覺得這姑娘有點過於認真和拘謹了。
但也能理解,畢竟學霸的世界通常如此。
「你中午吃飯別等我了。」
「嗯,注意安全。」龔冉冉應了一聲,便輕輕關上了房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也維持住了她認為恰當的距離。
許樹搖頭失笑,獨自一人走出了招待所。
撲麵而來的喧囂和熱浪瞬間將他包裹。
街道比昨晚看來更加鮮活。
嘈雜的粵語,帶有騎樓風格的舊建築,潮水般的自行車流,穿著顏色遠比北方鮮艷,款式也更時髦的行人……
空氣裡混雜著茶樓點心香氣,一切都充滿了勃勃生機。
這裡和北方的城市,截然不同。
他冇有特定目的地,信步由韁。
街邊小攤販和個體戶小店倒是不少。
賣時髦服裝的、兜售電子錶計算器的、修理家電皮鞋的……
閒來無事,他坐在一旁,煞有介事的觀察著他們的經營模式、商品種類、客流情況……
他也注意到一些細節,比如街上年輕女孩的髮型和衣著,雖然比內地大膽。
但還冇有出現他記憶中那部霓虹電視劇播出後引發的幸子頭、光夫衫等風潮。
在這裡,即便穿著「出格」一些,似乎也並未與意識形態健康產生必然的緊張關係。
想到明年那部電視劇播出後,大街上的辛子頭,光夫衫,許樹便覺得到時候完全大有可為。
不知不覺,他逛到了一條頗為熱鬨的街市。
兩旁密密麻麻全是攤位,以服裝和日用百貨為主,人聲鼎沸,頗有幾分後來專業市場的雛形。
他被一個賣時髦服裝的攤位吸引了目光。
衣架上掛著的牛仔褲、印花T恤,雖然在後世看來普通,但在當時已相當前衛。
攤主是個看起來年紀很輕的姑娘,娃娃臉,眼睛很大,透著股機靈勁,正用流利的粵語和一個顧客激烈地討價還價,語速快得像蹦豆子。
許樹能從雙方的表情和動作看出生意談得很投入。
等那顧客終於成交離開,許樹才走上前,用普通話指著一件帶簡單圖案的白色T恤問道:「同誌,這件怎麼賣?」
那姑娘轉過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生硬普通話回答:「八塊!靚仔,好便宜噶!」
她打量了一下許樹,見他雖然年輕,但氣質沉穩,不像一般來看熱鬨的學生。
許樹摸了摸布料,憑藉之前的經驗,隨口問了一句:「這料子的T恤,要是運到北邊,好賣嗎?」
姑娘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他會問這個,又仔細看了他幾眼,娃娃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你想拿貨?你要多少?北邊哪裡噶?」
她普通話不標準,但表達意思很清楚。
「隨便問問,瞭解一下行情。」許樹笑了笑,「我東北來的。」
「東北啊?好遠哦,你過來是乾嘛的啊?不會是來……」姑娘眼前一亮,說話語速極快,看得出來,她很健談。
「這T恤拿貨便宜啦,看你量多少!北邊……冬天好冷喔,夏天應該好賣!我們這的款式,比北邊新潮多啦!」
她語氣裡帶著點南方人的小得意。
兩人就這麼站在攤前交流起來。
許樹問得細緻,從布料來源,款式流行趨勢到運輸成本……
姑娘說她叫阿蓮,雖然覺得這北方帥小夥問題有點多,但看他態度認真,說話在理,也樂得跟他聊。
言語間透露出她家在這邊做服裝小生意有段時間了,對市場門清。
「你這人,不像來讀書的學生仔,倒像來做生意的!不會是蒙我的吧,哈哈。」阿蓮笑著打趣道。
許樹也笑:「讀書也不耽誤瞭解市場嘛。行,謝謝你啊阿蓮同誌,我隨便看看,你忙。」
阿蓮熱情地說:「冇事!明天還來不來?我給你看看新到的喇叭褲!好時髦的!」
「成,有空就來。」許樹點點頭,見時間不早,便告別了她。
傍晚時分,許樹才帶著一身汗氣回到招待所。
他在外麵小攤解決了晚飯,還買了一張花城交通圖和幾分當地的報紙。
經過309房門時,他聽到裡麵很安靜,大概龔冉冉已經休息了。
他冇有打擾,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過了冇一會,房門被敲響,屋外響起了龔冉冉的聲音。
「許樹,是你回來了嗎?」
聞言,許樹起身來到了門前,開啟房門。
龔冉冉站在門外,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髮梢還滴著水珠,顯然是剛洗完澡。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碎花襯衫和藍布褲,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相比起麵板白皙的夏雪,龔冉冉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透著一種經常戶外活動帶來的陽光感。
「剛回來,我在外麵吃過了,你吃了冇?」許樹側身讓開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