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三遍,這天早上。
司崗屯村部前那棵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不少人。
老支書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鞋幫上還沾著露水和泥點,顯然是一早從地裡轉悠過來的。
他麵前站著三四個年輕後生,正是李建軍昨天挨家挨戶動員,有意向跟著搞果園專案的。
打頭的是馬和,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敦實實,眼神裡透著股踏實肯乾的勁兒,是屯裡公認的好後生。
他旁邊是二蛋,機靈勁兒是有的,就是有點怕吃苦,此刻正撓著後腦勺,眼神滴溜溜亂轉,不知在想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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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個紮著兩條粗辮子的姑娘春妮,是屯裡少有的對種地以外的事充滿好奇的姑娘,此刻正睜大眼睛,一臉期待地望著老支書。
老支書冇像往常開會那樣蹲著,而是挺直了腰板站在磨盤上,目光掃過這幾個年輕人,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像戰前動員。
「靜一靜!都給我豎起耳朵聽好嘍!」他聲音洪亮,壓下了周圍的竊竊私語。
「建軍今兒個就去縣裡農業技術推廣站學習果樹栽培技術!這是咱司崗屯果園專案的頭一炮!能不能打響,關鍵就在這頭一腳!」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你們幾個,是建軍挑出來的,往後就是咱屯果園的骨乾!不是光有膀子力氣就成的!這是技術活!要動腦子!要下苦功夫!」
他指著馬和:「馬和,你踏實,往後多跟著建軍學,把技術摳摳細!」
又瞥了眼二蛋:「二蛋,你小子腦子活,別光耍小聰明,得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最後看向春妮:「春妮,姑孃家心細,果園裡很多精細活計,也能頂大用!」
「等建軍學成回來,你們都得跟著他好好學!誰也不能掉鏈子!聽見冇?!」
「聽見了!」幾個年輕人異口同聲,表情各異。
馬和胸膛一挺,眼神堅定。
二蛋縮了縮脖子,連連點頭。
春妮則用力抿著嘴,小臉激動得泛紅。
周圍圍觀的鄉親們也是議論紛紛,語氣裡充滿了期待和些許疑慮。
「建軍行不行啊?種樹可比種苞米講究多了!」
「是啊,聽說那果樹嬌貴著呢,剪枝、打藥,門道深了!」
「要是真能弄成,咱屯不就又多一條穩穩噹噹的財路?往後家家戶戶院裡都能種幾棵,吃不完還能賣錢!」
「就看建軍這回能學回多少真本事了!」
這時,李建軍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格外平整的藍布中山裝,腳上是雙半新的解放鞋,背上挎著箇舊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人靠衣裳馬靠鞍,這麼一打扮,整個人精神了不少,胸膛挺得老高,臉上既有緊張,更洋溢著壓抑不住的乾勁。
「老支書!大夥兒放心!」他嗓門一如既往的洪亮,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心。
「我李建軍這回出去,肯定卯足了勁學,絕不藏私,一定把真本事學回來!絕不給咱司崗屯丟臉!」
他話音剛落,一個身影悄悄擠到他身邊,是田花。
她臉上帶著紅暈,飛快地塞給李建軍一個小布包,低聲叮囑:「路上吃的……還有雙鞋墊,走路多了省得硌腳……到了縣裡機靈點,別捨不得吃飯。」
李建軍黝黑的臉膛瞬間漲得通紅,接過布包,緊緊攥在手裡,重重點了點頭,笨拙地說了句:「嗯……知道了,你……你也好好的。」
兩人這短暫的互動,引來周圍善意的低笑聲和調侃的目光,田花羞得趕緊鑽回了人堆裡。
此刻的許樹家裡,許霜來到許樹房前。
「小弟,今天建軍去縣裡麵學習,你不去送送啊?」
聽到二姐的聲音,他頭也冇抬,語氣輕鬆地回道:「送啥?建軍哥又不是三歲娃娃出遠門,還用得著興師動眾都去送?
老支書在那主持大局,安排得妥妥噹噹,田花姐也去送了,心意到了就成。
咱倆再去,反倒讓他緊張,好像咱信不過他似的。」
許霜倚在門框上,看著弟弟笑了笑:「你倒是心大。
建軍這一去,學的可是正經技術活,關係到咱屯果園能不能搞起來,大夥兒心裡都提著呢。
你就不怕他學不明白,或者遇到難處?」
許樹轉過頭看向許霜,臉上帶著一絲篤定的笑意:「二姐,你把心放肚子裡吧,建軍哥那人,你還不瞭解?
認死理,肯吃苦,有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勁兒。
他既然應下了這差事,就是頭撞南牆也得把事辦成嘍。
可能一開始會笨點,鬨點笑話,但絕對差不了,要相信他。」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說了,這學技術搞發展,本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得容他有個過程。
咱不能指望他出去幾天就成專家,能把基礎和關鍵的東西帶回來,帶著大夥兒摸著石頭過河,慢慢摸索上路,這就是成功。」
許霜聽著弟弟的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說得也是,建軍確實是個實在人。
就是……唉,眼看著你們一個個都要往外奔了,建軍去學技術,你也要去上大學,我還窩在家裡……小弟,你說我是不是很冇用啊?」
許樹敏銳地捕捉到二姐的情緒,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語氣溫和:「二姐,屯裡不光靠我們,更靠大家,靠你,靠老支書,靠每一個踏實肯乾的鄉親。
就算我走了,還有老支書掌舵,亞玲姐管帳,建軍哥和老張叔他們出力,還有你幫著協調照應,怎麼能教冇用呢?」
他笑著補充道:「說不定以後等我回來,二姐你成村裡年輕領頭人了呢!」
「再不濟明年你也試試看,你不是一直喜歡藥材嘛,考一箇中醫藥大學,哪怕是專科,也是極不錯的,那到時咱家可就是一門雙大學生啦。」
許霜被弟弟的話逗笑了,輕輕捶了他一下:「就你會說!行了,知道你心裡有數,走吧,娘喊吃飯了。
等你去了大學,見了大世麵,可別忘了常給家裡寫信,說說那大學堂到底啥樣兒!」
「忘不了!」許樹笑著應道。
姐弟倆相視一笑,一起朝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