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結來的十三塊錢攤在許家炕桌上,裡頭夾著幾張毛票和幾個鋼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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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樹按各家采的數量和種類,一筆筆算得清清楚楚。
李寡婦捏著自己分到的一塊八毛五,嘴角往下耷拉:「忙活好幾天,腿都跑細了,就這點兒……老天爺也不開眼,一場凍雨全糟踐了。」
劉嬸子把錢揣進兜,嘆了口氣:「是啊,樹小子,霜丫頭,這山貨是好,可也太看天吃飯了,颳風下雨全白搭。」
見許霜表情有些低沉,情緒也不是很高。
李寡婦捏著錢,趕忙上前道:「霜丫頭,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懂行,那藥材根子也得糟踐了!下回嬸子還跟著你乾!」
說著,她拉住許霜的手,用力拍了拍。
劉嬸子也會過意,當即點頭:「霜丫頭能耐!往後你說咋乾,咱就咋乾!」
其他兩個年輕媳婦冇說話,臉上的失望雖然起初也是藏不住。
但至少現在錢在手,總比冇有的強,自然也是連連點頭。
而許霜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低下頭。
許樹環視一圈,聲音平穩:「嬸子們說得在理。」
「山貨遭了凍雨是意外,但活也冇白乾,不然這點錢也落不下。」
許霜聞言後,也抬起頭,手裡攥著她的那個小本本。
「等過陣子,猴腿菜、五味子眼瞅著就冒頭了,還有往後秋天的榛蘑、鬆子,這是細水長流的進項,咱不能丟。」
「不過……我小弟接下來要忙著學習,到時候就仰仗幾位嬸子大姐了。」
幾個女人聽說許樹要考大學,都說了幾句喜慶話提前道賀。
送走她們後,許霜嘆口氣:「唉,真是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
許樹笑了笑:「好歹還剩點,二姐你就知足吧。」
說著,他趁老孃不注意,把錢全塞進許霜口袋。
許霜一愣:「小弟,你?」
許樹衝她搖搖頭,示意別聲張。
許霜心裡一暖,默默收下。
按規矩這錢該分給許樹一部分,剩下的交公,能落到她手裡一分錢就算不錯了。
現在弟弟全給了她,這份心意再明白不過。
第二天一早,許家灶房就飄出油香味。
許樹正往舊軍用水壺裡灌涼白開,把鹽包、花椒布包塞進褡褳,又檢查了麻繩和柴刀。
許霜端著個小笸籮進來,裡頭是幾張烙得兩麵焦黃油汪汪的餅。
她冇吱聲,默默把餅包進乾淨籠布裡,塞到許樹手裡。
「小弟,千萬小心,那老林不比咱們在陽坡摘東西,而且現在還開春了……」聲音很輕,但表情卻極為嚴肅。
不過嚴肅之中還透著股濃濃的關心。
許母也走上前:「樹啊,山裡滑,瞅準道走!」
許樹把餅揣懷裡拍了拍:「娘,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再說還有張叔在,穩當著呢。」
許老爹蹲在門檻上抽菸袋,煙霧裡吐出幾個字:「看準了再下手,別貪多。」
許樹應了一聲,拎起東西就往張獵戶家走。
許樹推開張獵戶家的門。
屋裡煤油燈亮著,張獵戶坐在炕沿上,油布攤開,土槍零件一件件擺著。
他低著頭,手指捏著通條蘸了油,正一點一點擦槍膛。
聽見動靜,他眼皮都冇抬。
整天能來他家的,也隻有許樹一個了,除了他,冇別人。
「叔。」許樹把東西放桌上,「今兒進山不?我想打點東西到縣裡出掉。」
「啥時候走?」張獵戶的聲音依舊沙啞。
「就現在!」許樹斬釘截鐵。
張獵戶啪地合上槍栓,動作麻利:「等著!」
隻見他三兩下裝好槍,抄起牆角的帆布彈藥袋甩上肩。
「走!」
老林子深處,陽光勉強從樹縫裡漏下來。
許樹和張獵戶貓著腰,順著泥地裡新鮮的蹄印和拱翻的腐殖土往前摸。
「是個小群,估摸著有七八頭。」張獵戶壓低聲音卸下土槍,眼睛像鷹一樣掃著前頭灌木叢。
悉悉索索的聲音傳過來,夾雜著豬崽哼唧和母豬呼嚕。
許樹摸出鹽和花椒布包,衝張獵戶使個眼色,悄冇聲摸到上風口。
風一起,刺鼻味兒散開。
灌木叢裡立馬騷動起來,幾頭半大野豬不安地甩頭,拱著母豬想跑。
就在這時。
砰!!
槍響震落樹葉,一頭半大野豬應聲栽倒,腿還在抽搐。
槍聲徹底驚炸了豬群。
混亂中,一頭獠牙森森的公豬發出暴怒的嚎叫,血紅的小眼睛死死盯住槍響的方向。
它刨起泥塊草根,帶著腥風直衝兩人藏身的大鬆樹撞過來。
碗口粗的樹乾被撞得直晃。
「艸!」張獵戶被震得一個趔趄,飛快退彈殼。
許樹頭皮發麻,他甩甩頭,手比腦子快,一把抓出備用的鬆明火把,哧啦劃著名火柴點燃。
呼!
跳躍的火苗朝公豬眼睛燎去。
熾熱的火苗和濃煙逼得狂怒的公豬猛地縮頭,攻勢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
張獵戶已經塞好彈藥,槍管從樹後閃電般探出。
砰!!
第二槍狠狠打在公豬前腿肩胛。
「嗷!!!」公豬吃痛狂嚎,龐大的身子因劇痛失去平衡,前腿一軟差點跪倒。
「走!」
許樹低吼,揮舞著火把逼退。
張獵戶趁機從樹後閃出,兩人背靠背,一個持槍一個舉火,借著山石和樹乾的掩護且戰且退。
受傷的公豬被火把和槍口逼得不敢近前,又因傷痛狂躁,在原地刨著泥土低吼。
對峙片刻,它最終不甘地嘶嚎一聲,瘸著腿衝進了更密的林子。
兩人此刻後背都汗濕了。
張獵戶呸了口唾沫,抹把額頭的冷汗,臉上卻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媽的,這畜生吃飽了就是夠勁兒!應該跑不遠,走。」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血跡找了半個鐘頭,在一個草窠裡找到了那頭躺在地上哼哧的公野豬。
除了這頭,他們還在豬群奔逃的路上撿到隻被撞斷脖子剛嚥氣的麅子。
回去的路上格外安靜,隻有腳步聲和扛獵物的喘息。
走到半山腰,張獵戶忽然開口:「哼,趙金寶那倆王八羔子都進去了,耳根子清淨不少!」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周圍山林,意有所指:「不過樹啊,林子大了啥鳥都有,人心複雜,以後還是悶聲發財最要緊。」
他當然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顆老山參引起的。
許樹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麅子,點頭:「叔說的是,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