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新鮮出爐的縣報被迅速帶回了司崗屯。
頭版下方,一篇題為《從貧困屯到致富樣板:司崗屯集體經濟發展之路探訪》的專題報導赫然在列。
甚至還配了幾張磨坊生產,修路勞動和村民笑臉的照片。
其中也委婉提及了發展中遇到的某些外界的不正當競爭手段。
並呼籲維護健康有序的市場環境。
報紙在屯裡幾乎被傳閱爛了,識字的人讀給不識字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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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報了!咱們屯上報了!」
「看看!記者都說咱的東西好!」
「這下看誰還敢瞎造謠!」
「果然啊,還得是樹小子出馬,要不是樹小子,我都不敢想這次咱們村怎麼度過這難關。」
報導的效果立竿見影。
縣食品廠的採購科長親自打來了電話,語氣熱情了許。
表示之前的誤會消除了,訂單照舊,甚至可以考慮增加採購量。
之前那些被低價誘惑動搖的飯店,土產商店,也紛紛回頭。
畢竟貨比三家,他們也都看在眼裡。
對比了質量和口碑後,還是選擇了司崗屯的正宗產品。
而此刻的馬家集村部裡,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桌上那幾張被揉得皺巴巴,還沾著泥腳印的縣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每個在場的人臉上。
馬支書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盯著地上那團廢紙,彷彿要把它燒穿。
「媽的!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啊!他司崗屯竟然來了這麼一手!請記者?!真他孃的有你的!」
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憋屈而發顫。
「這他孃的是要把咱們往死裡整啊!」
王隊長癱坐在一條長凳上,雙手抱著腦袋,哭喪著臉,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完了,全完了!老馬,咱們這回可真是賠到姥姥家了!
為了壓那三成價,咱們屯那點老底都快掏空了!豆子賖賖的,人工搭著……
現在倒好,人家報紙一登,成了縣裡的典型了,名聲響噹噹!誰還要咱們這便宜冇好貨的破豆腐啊!
堆在倉裡都快長毛了!這下可咋跟鄉親們交代啊!」
他越說越絕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會計臉色灰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手指無意識地顫抖著,在空桌子上劃拉著。
於他而言,這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
他長長嘆了口氣:「唉……偷雞不成蝕把米……算計來算計去,冇想到人家棋高一著,直接捅到天上去了……
這報紙就是尚方寶劍啊!咱們這點上不得檯麵的手段,在人家正苗紅根的典型麵前,就是個笑話……這下,徹底冇戲唱了。」
屋裡還有其他幾個參與聯合的村乾部,此刻都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地蹲在牆角或靠在門框上,唉聲嘆氣,愁雲慘霧。
一個黑臉漢子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憤憤地嘟囔:「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當初就不該聽……唉!現在說啥都晚了!咱們屯磨坊這個月工錢都快發不出來了!」
「就是!這下可好,司崗屯是露臉了,咱們幾個屯倒成了墊背的!裡外不是人!」另一個乾部小聲附和,語氣裡滿是怨氣。
馬支書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掃過眾人:「現在說這些屁話有啥用?!當初哪個龜孫子不是蹦著高兒讚成的?!現在砸鍋了,就知道怨天怨地?!」
他煩躁地抓著自己本就稀疏的頭髮,在原地來回踱步,鞋底蹭著土地麵,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可……可這往後日子咋過啊?」王隊長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
「豆子錢還欠著糧站的呢,拿啥還啊?磨坊那幾個老孃們天天堵我家門口要工錢……我……我都冇臉出門了!」
李會計勉強打起精神,聲音乾澀地分析道:「當務之急……是想想怎麼善後,豆子……看能不能轉手低價處理給別的粉坊或者飼料廠,多少回點本……
磨坊……暫時怕是開不下去了,工人……先勸回家吧,等過了這陣風頭再說……」
他說得艱難,每說一句,臉色就更灰敗一分。
「那咱屯這虧空咋辦?這窟窿拿啥填啊?」有人帶著哭音問。
屋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馬支書停下腳步,重重一拳砸在土牆上,震得牆皮簌簌掉落。
他喘著粗氣,眼神陰鷙得可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司崗屯……許樹……好!好得很!」
但這狠話聽起來,卻充滿了外強中乾。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個怯生生,帶著猶豫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不大。
「支書……要不……要不咱們……去給司崗屯那邊……低個頭……認個錯?服個軟試試?」
說話的是個年輕後生,叫栓子,是馬家集的記分員,平時話不多,此刻大概是實在憋不住,又或許是看著這爛攤子心裡發慌,才大著膽子開了口。
他這話一出口,屋裡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就是那目光複雜極了。
「放你孃的狗屁!」
馬支書猛地扭過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低頭?認錯?給誰認?給趙鐵柱那個老東西?還是給許樹那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崽子?老子丟不起那個人!馬家集的臉還要不要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栓子的鼻子罵道:「你個冇出息的東西!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滾一邊去!」
栓子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漲得通紅,囁嚅著不敢再吭聲。
王隊長哭喪著臉,唉聲嘆氣:「老馬,這小夥話是難聽……可……可眼下這局麵……硬扛著也不是辦法啊……
咱們的貨真是一點都賣不動了,倉裡堆得跟山一樣,天天看著心焦!欠糧站的豆子錢,月底就得還,拿啥還啊?
磨坊停工,那些老孃們天天堵我家門口罵街,我……我都冇臉見人了!」
他越說越沮喪,幾乎要哭出來。
「咱……咱要是去認個錯,說說好話,哪怕……哪怕讓他們幫著消化點存貨,或者……或者指點指點咱們咋把質量弄上去點兒……總比眼睜睜等死強吧?」
「指點?王隊長你想啥呢?」旁邊一個黑臉漢子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嘲諷。
「咱差點把人家的飯碗砸了!還指望人家以德報怨?教你手藝?做夢呢吧!不往死裡笑話咱們就不錯了!」
李會計推了推眼鏡,他慢悠悠地開口:「老王說的……也不全是冇道理,臉麵……有時候確實不能當飯吃。
眼下這虧空是實實在在的,填不上,大家都得跟著受牽連,硬扛,最後吃虧的還是咱們自己。」
他頓了頓,看向臉色鐵青的馬支書,語氣謹慎地繼續道:「老馬,我知道你憋屈,大夥兒都憋屈!可形勢比人強啊……
咱們姿態放低點,話說的軟和點,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李老摳你讀書讀傻了吧!」馬支書猛地打斷他,語氣激烈,「他們巴不得看咱們笑話!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要去你們去!老子反正不去!這臉我丟不起!」
屋裡再次陷入僵持的沉默。
去道歉,拉不下臉,也怕自取其辱。
不去,眼前的難關又實實在在過不去。
進退兩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