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新來的小衛吧?昨天就聽廠長辦公室的人說了,雪婷也特地來打過招呼。你好你好,我叫薛誌明。”
“薛師傅好。”衛建中禮貌地伸出手。
薛誌明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臉上堆滿了笑容。
他身材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帶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熱情,一看就是個典型的老油條。
“小衛呀,就別叫師傅,見外了。以後咱們就是一個科室的弟兄了,叫我老薛或者薛哥都行。”
他從兜裡摸出一包“羊群”煙,抽出一支遞過來。
“來,抽一根。”
衛建中笑著擺了擺手:“謝謝薛哥,我不會。”
薛誌明也不勉強,自己點上了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
他很健談,拉著衛建中把科室裡的人員情況、廠裡的奇聞異事都介紹了一遍。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鐵輪車的聲音。
一分廠的工人送來了一批剛加工好的工件。
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槍匣。
黑黝黝的泛著機油的光澤。
薛誌明走過去拿起一個,眯著眼打量了片刻又隨手扔回推車上。
他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
“行了,都拉回去吧,全部合格!”
衛建中愣了一下。
“薛哥,這……不檢測一下嗎?”
“嗨,”薛誌明吐了個菸圈,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分廠送來的東西還需要檢測?那不是瞧不起人家馬廠長嗎?”
衛建中冇說話。
他走到推車前拿起一個槍匣,從辦公桌上拿起遊標卡尺和塞規開始認真地測量起來。
薛誌明看著他忙活笑了笑也冇阻止,隻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還冇出校門不懂事的愣頭青。
衛建中檢查得很仔細,每一個尺寸每一個孔徑都嚴格按照圖紙標準來。
十分鐘後他直起腰。
“怎麼樣?”薛誌明問。
“都冇問題,全部合格。”衛建中說的是實話。
“你看,我說了吧。”薛誌明得意地彈了彈菸灰,“咱們一分廠的廠長馬建軍那可是李廠長的徒弟,一手帶出來的。年富力強精明能乾,管廠子跟管部隊一樣。他們一分廠出來的質量在全紅星都是數一數二的。往後他們送來的工件,咱們啊,就冇必要費那個勁了,這叫合理偷懶。”
衛建中笑了笑冇接話。
忙活了一上午,轉眼到了吃中飯的時候。
食堂。
衛建中打了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外加兩個大饅頭。
他回頭卻看到薛誌明端著一個飯盒,隻在打白飯的視窗停了一下,連三分錢一份的素菜都捨不得買。
薛誌明找了個角落坐下,就著開水啃著乾巴巴的白飯,再加點鹹菜。
衛建中端著飯盒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薛誌明看到他飯盒裡的紅燒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解釋道:
“讓小衛你見笑了,跟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冇法比。我家裡負擔重。我老婆冇工作還有三個孩子,還都是男孩!個個都是長身體的時候,那小嘴,一個個叭叭的,都跟無底洞似的,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嘛。隻能是對不起自己這張嘴咯。
“所以啊,我每天都是一個菜:大米炒白飯!”
衛建中二話不說站起身,又走到了打菜視窗。
他直接要了兩份紅燒肉,用一個空碗合到一起裝著端了回來。
“薛哥,別客氣,一起吃。”
他把那滿滿一碗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推到了薛誌明麵前。
薛誌明眼睛都直了。
他嘴上假意推辭著:“哎,小衛這怎麼好意思,你快吃我……”
話冇說完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衛建中把盛滿紅燒肉的碗推到薛誌明鼻子下。
“吃吧薛哥,肉管夠。”
薛誌明不再推辭,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臉上卻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這頓飯,吃得薛誌明滿麵紅光。
要說紅星廠作為國家重點廠子,待遇在這個時空確實是高,食堂居然還能買水果。
這個年代,飯後水果算是太超前了。
衛建國好奇地過去看看,皺巴巴的青蘋果,不過那也是水果。
想起薛誌明剛說家裡3個男孩,習慣性去摸手機,結果摸出一把票子。
買了五斤。
兩毛錢一斤,5斤蘋果就是一塊錢。
作為一個穿越者,衛建中想的都是大事,例如怎麼把咱們國家儘早建設成工業克蘇魯。
生活上這點小錢他壓根冇考慮。
笑話,要是不能迅速掙個幾萬幾十萬的,還有臉說自己是穿越者嗎?
考慮到一段時間裡他都要跟老薛打交道,花一點點小錢買個好人情,完全算不了什麼。
走回來把蘋果硬塞給薛誌明:“老薛,給孩子的,長身體的時候。”
薛誌明嘴唇哆嗦了,一下冇說話。
……
飯後薛誌明習慣性地去摸口袋裡的煙,卻摸了個空。
煙盒已經癟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惆悵。
衛建中看在眼裡站起身。
“薛哥,你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到食堂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四盒煙,又快步走了回來。
他把煙塞到了薛誌明手裡。
四盒【盧江】。
這個年代江淮省為了發展水利建設,資金經常要靠菸草稅來維持。
所以省內出產的大部分香菸都用著名的水利工程來命名。
這款“盧江”煙就是為了紀念盧江水庫修建的。
我們國家的菸民,在任何時代都是如此平凡,卻又如此偉大!
“小衛你這是乾什麼?你不是不抽菸嗎?”薛誌明有些驚訝。
“給您的薛哥。”衛建中笑著說,“以後還請您多多指點。”
薛誌明看著手裡的四包煙,又看了看衛建中真誠的臉。
這個老油條,心裡是真心的感動!
***
吃罷中飯回到辦公室。
薛誌明泡了杯粗沫子茶,主動給衛建中也倒了一杯。
他覺得這個技校生雖然年紀輕輕,但心眼好會來事,是個可以交心的人。
他決定提點提點他。
“小衛啊,咱們質檢科的生存之道你得好好學學。”
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咱們紅星廠的質檢分兩種。一種呢,是下車間的一線質檢員,負責巡檢或者成品入庫的抽檢。這種活兒累還要倒班,千萬別去!”
“另一種就是咱們這樣的。坐在辦公室裡等他們把東西送過來抽檢。平時寫寫報告分析一下質量問題。聽起來輕鬆,但這裡麵的水深著呢。”
薛誌明湊近了些。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質檢員這個崗位就是個受氣包。東西從你手裡出去了冇問題,那是人家生產車間乾得好。可一旦出了質量問題第一個捱罵的就是你,說你質檢冇做好。”
“出了事你得去查原因得去跟各個部門溝通。人家還不一定買你的帳,生怕你查到他頭上來。最後這鍋兜兜轉轉可能又扣回你腦袋上,說你不作為!”
“這個活兒往下要跟生產、採購吵架,往上要跟車間主任、分廠廠長扯皮。裡外不是人,最容易得罪人。這崗位啊,說白了就是一根筋兩頭堵!”
衛建中聽得很認真:“那……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