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隊在山裡熬了這麼久,從護國寺到鋸齒山,從鳳凰山到長崗嶺,走遍了千山萬水,吃儘了千辛萬苦,終於看到了華南虎的影子,終於等到了這一刻。耿桂興趴在樹杈上,聽到唐哲說要開槍,心裡猛地一緊。他是搞動物研究的,是動物保護專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華南虎的珍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槍打出去意味著什麼。
這可能是整個梵淨山地區最後的一隻華南虎,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幾隻野生華南虎之一。它剛剛出現,他們纔剛剛看到它,還冇來得及拍照,還冇來得及觀察,還冇來得及記錄,就要把它打死?就要把它做成標本?就要讓它永遠消失在這片大山裡?
“唐哲!不要開槍!”耿桂興連忙製止他,聲音又急又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不要開槍!它是華南虎!”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樹冠上那隻老虎已經不耐煩了。那棵雞素子樹在它的重壓下不斷地往下彎,樹乾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痛苦地呻吟。老虎的四條腿在枝葉間踩來踩去,每踩一下,樹枝就往下沉一分,整棵樹都在晃動。
它顯然也感覺到了危險,感覺到了這棵樹快要撐不住了。它不能再等了,它必須馬上下去,無論是跳下去還是摔下去,總之,它不能留在樹上了。
老虎猛地又是一躍,後腿用力一蹬,整個身體從樹冠上彈了起來,像一團金黃色的雲,從半空中壓了下來。它的前爪向前伸,爪子在暮色中閃著寒光;它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裡麵白森森的牙齒;它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唐哲。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朝唐哲所在的方向落了下來。
“嘩啦”一聲巨響,樹枝斷了一片,樹葉飛了一地,老虎龐大的身軀砸在了地上,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落葉被它砸得四處飛濺,像一朵褐色的花在它身下綻放。它蹲在地上,身體微微下沉,四條腿彎曲,像一張拉滿的弓。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唐哲,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裡麵閃著一種冰冷的、殘忍的、誌在必得的光。它的嘴巴微微張著,露出裡麵的牙齒,舌尖在齒間顫動,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它的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動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數倒計時。
就在唐哲剛把子彈推上膛的時候,那隻華南虎已經從樹上跳了下來。它落地的地方離唐哲之間約有六七米遠的距離,那片空地不大,鋪滿了落葉和碎石,兩邊是灌木叢和雜樹。老虎蹲在那裡,四條腿彎曲著,像是隨時都會彈起來。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唐哲,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裡麵閃著光,那光裡有饑餓、有憤怒、還有一種被戲弄之後的不甘。
唐哲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周圍的地形。不遠處就是那棵大櫻桃樹,樹乾粗壯,樹枝低垂,離地麵隻有幾米高。
如果能跑到那裡,爬到樹上,也許能躲過一劫。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的速度完全不能和老虎的速度相比。老虎的爆發速度能達到每小時六七十公裡,從靜止到全速隻需要一兩秒鐘。
而他呢?渾身是傷,腿還在發軟,手還在發抖,跑起來比平時慢一半都不止。他還冇跑到櫻桃樹下,老虎就已經撲到他身上了。
往哪裡跑?左邊是一片灌木叢,密密麻麻的,荊棘叢生,鑽進去倒是可以藏身,但老虎也會鑽,而且鑽得比他快。右邊是那棵雞素子樹,樹乾歪倒在地上,枝葉亂成一團,冇有地方可以躲。後麵是一道陡坡,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爬上去至少要半分鐘,老虎撲上來隻需要兩秒鐘。而周圍除了一些雜樹和荊棘之外,冇有任何可以讓他躲避的地方,冇有山洞,冇有石縫,冇有能藏人的樹洞。
唐哲的心沉了下去。
對他來說,已經到了絕境。前後左右,四麵八方,冇有任何退路。他的腿還在發軟,手還在發抖,渾身上下都在疼。他的槍裡雖然有子彈,但老虎不是站在那裡不動的靶子,它會躲,會跑,會撲。他隻有一次機會,一槍,必須打中要害。打不中的話,他就再也冇有第二次機會了。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猶豫。他應該開槍嗎?他能開槍嗎?他敢開槍嗎?
老虎還在那裡蹲著,四條腿彎曲,身體微微下沉,像一張拉滿的弓。它在等,等一個機會,等唐哲放鬆警惕,等他露出破綻。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裡麵閃著光。它的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掃著,掃得落葉沙沙作響。
耿桂興在樹上,不敢出聲,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他趴在樹杈上,兩隻手緊緊地抓著樹枝,指節都泛白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透過密密的枝葉,看著下麵的唐哲和那隻老虎。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的後背全是冷汗,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林子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不正常。風不吹了,鳥不叫了,蟲不鳴了,連樹葉都停止了晃動。隻有唐哲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隻有老虎的呼吸聲,呼——吸——呼——吸——,又粗又重,像風箱在拉動;隻有耿桂興的牙齒打戰的聲音,咯咯咯的,像是在寒冷的冬夜。
唐哲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了無數種可能。開槍,打死老虎,他活;開槍,打不中,他死;不開槍,跑,他死;不開槍,等,也許老虎會走,也許不會。
他賭不起,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賭“也許”。他的手指在扳機上慢慢地收緊,一點一點地,像是蝸牛在爬。他能感覺到扳機在手指下移動,能感覺到那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阻力,能感覺到擊發的瞬間即將到來。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猶豫。是那最後一絲猶豫,那最後一絲不忍,那最後一絲對這頭猛獸的敬畏和愛惜。他告訴自己,不能猶豫了,再猶豫就來不及了。老虎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死神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