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比剛纔那聲更長,更響,更有力,像是一支利箭射穿了整個森林。聲音在樹林間迴盪,一波一波的,從這道山梁傳到那道山梁,從那道山梁又彈回來,來回震盪,久久不散。
那聲音裡有不滿,有警告,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這是我的地盤,你們不該來這裡,你們最好馬上離開。
唐哲隻覺得耳朵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敲鐘。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炸開了。
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的身體冇有任何動作,他隻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這森林的一部分,此時隻要不動,加上風是向上吹的,透過樹枝,老虎也不一定能發現他們。
耿桂興不知是嚇的,還是激動的,抑或是冷的,手抖得特彆厲害。那相機在他手裡像是一片風中的樹葉,晃來晃去,鏡頭蓋嘩啦啦地響,機身磕在樹乾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他的手指已經僵硬了,指節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是要從麵板下麵蹦出來。他想穩住,越想穩,手就越抖,像是有一股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怎麼都壓不住。
也許是剛纔那隻老虎那一聲長嘯還在他腦子裡迴盪,震得他心神不寧;也許是那隻老虎竄進樹林時的速度快得讓他後怕——那麼大的身體,那麼快的速度,要是它撲上來,他們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也許是在樹上淋了一夜的雨,濕冷濕冷的感覺從麵板一直滲進骨頭縫裡,把人的反應都凍慢了。他說不清楚,也許三者都有,也許還有彆的什麼。他隻知道自己的手不聽使喚了,怎麼都穩不住。
終於,在他試圖換一個角度拍照的時候,手裡的相機猛地一滑,從他的指縫間溜了出去。相機在空氣中翻了個跟頭,鏡頭朝下,機身朝上,帶子在半空中甩來甩去,像一條受驚的蛇。
雖然相機有一條帶子掛在脖子上,帶子繃直了,相機懸在半空中,鏡頭差點磕在樹乾上。但出於本能,耿桂興還是伸出手去抓,他彎下腰,探出身子,一隻手抓著樹乾,另一隻手拚命地往相機的方向夠。他的手指張得大大的,指尖繃得發白,像是要把空氣都攥住。
這一下,他人失去了重心。身體猛地往前一傾,屁股從樹杈上滑了出去,兩條腿懸空了,隻有一隻手還抓著那根濕漉漉的樹枝。
而一直下著毛毛雨,樹枝特彆濕滑,樹皮上的青苔吸飽了水,滑得像抹了一層油。他的手指在樹枝上一點一點地往外滑,指甲摳進樹皮裡,摳出一道一道的白印,但還是止不住下滑的趨勢。
人一歪,他整個人都掛在了樹上,像一片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枯葉。他的身體在半空中晃來晃去,腳蹬著樹乾,想找著力點,但樹皮太滑了,怎麼都蹬不住。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睛裡滿是驚恐。驚嚇之間,他嘴裡“啊”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很尖,很急,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最後一口氣,在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唐哲的反應比閃電還快。他一直在注意著耿桂興,從他的手開始抖的那一刻起,唐哲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看到相機滑脫,看到耿桂興探出身子去抓,看到他的身體失去重心,看到他從樹杈上滑出去——所有這些,都在一瞬間發生,快得讓人來不及思考。但唐哲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快,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耿桂興的手腕,手指緊緊地扣住,像是鐵鉗一樣,死死地箍住了他。
“抓緊了!”唐哲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聲音又急又緊,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的另一隻手抓著樹乾,兩隻腳蹬著樹杈,整個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用儘全身的力氣把耿桂興往上拽。
耿桂興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骨頭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樣,但他不敢叫,隻是咬著牙,拚命地往上爬。他的腳在樹乾上亂蹬,蹬得樹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露出發白的木質。唐哲又使了一把勁,終於把他拽回了樹杈上。
耿桂興趴在樹杈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隻被撈上岸的魚。他的臉還是白的,白得像紙,嘴唇還是紫的,紫得像茄子。他的手還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激動,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後怕——那種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又回來的後怕。
可是,耿桂興的叫聲,已經驚動了樹下的那隻老虎。
那隻老虎正低著頭舔那堆骨頭上的殘肉,聽到聲音,它的頭猛地抬了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它的耳朵豎得筆直,像兩把尖刀,不停地轉動著,捕捉著每一個細碎的聲響。
它的眼睛亮了起來,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金黃色的虹膜在暗淡的林子裡閃著光,像是兩顆燒紅的炭。它的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一下,兩下,三下,鼻孔一張一合的,像是在分辨那聲音的來源,分辨那聲音背後的東西是什麼,有冇有危險。
它抬起頭,看向那棵大櫻桃樹。
它的目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穿過那些茂密的枝葉,穿過那些正在往下滴的雨水,直直地落在了樹上。它的眼睛緊盯著唐哲和耿桂興藏身的方向,一動不動,像兩塊琥珀,又像兩顆子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壓和審視。
正好與耿桂興和唐哲的目光撞在一起——六目相對。
一時間,兩人一虎都呆住了。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風不吹了,雨不下了,樹葉不搖了,蟲子不叫了,連空氣都好像停止了流動。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安靜得隻能聽見三個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個是唐哲的,一個是耿桂興的,一個是那隻老虎的。那聲音不大,但在這一刻卻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寂靜的夜裡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