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虎走得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沉,爪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土地。它的頭微微抬著,下巴微微揚起,眼睛平視前方,偶爾偏一偏頭,看看左邊的樹林,又看看右邊的灌木,像是在巡視自己的疆域。
它走路的姿勢很特彆,不是走,不是跑,不是跳,而是一種踱步,一種國王在宮殿裡踱著四方步的感覺——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傲慢,一種自信,一種“我是這裡的主人”的篤定。
它的身體很協調,四肢粗壯有力,肩膀和臀部的肌肉在皮毛下麵滾動,像是一團一團的鐵疙瘩。它的尾巴很長,差不多有身子的一半長,隨著步伐左右搖擺,像一條金色的蛇在草叢中遊動。
它的皮毛閃著光,金黃色和白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件精心織就的錦袍,上麵繡著黑色的條紋,每一道條紋都獨一無二,像是大自然的簽名。
它不時地微抬頭看看周圍的一切。不是警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習慣性的觀察。它看那些樹,看那些灌木,看那些石頭,看那些被它踩出來的小路。
它看得很隨意,不仔細,不認真,隻是隨便看看,像是在確認一切都冇有變化,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直到它走到那堆所剩無幾的熊肉邊上,才停了下來。它低下頭,鼻子湊到那堆骨頭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了又聞。它的鼻孔一張一合的,嘴唇微微翕動著,露出裡麪粉紅色的牙齦和白森森的牙齒。
它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很不高興,喉嚨裡又發出一聲低吼,這次比剛纔那聲更短,更急,更低沉,像是在質問——誰動了我的東西?誰敢吃我的食物?
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憤怒,帶著一種“你們好大的膽子”的威嚴。它用前爪扒了扒那堆骨頭,骨頭被它扒得四處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它又低下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張開嘴,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麼。它的眼睛微微眯著,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在盤算什麼。
耿桂興拿著相機的手明顯有些抖,從剛纔那隻老虎出現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在抖,一直冇有停下來。不是冷,不是餓,不是累,而是緊張,是興奮,是那種終於見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之後的本能反應。他的手指搭在快門上,相機對著那隻老虎,但他不敢按,怕快門聲驚動了它。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他的呼吸也很急,但他不敢大口喘氣,隻能輕輕地、慢慢地吸,慢慢地呼,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他換了個姿勢,想把相機端得更穩一些,但手一滑,相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手忙腳亂地抓住相機帶子,把相機拽回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相機撞在樹乾上,發出一聲悶響,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林子裡卻格外清晰。
唐哲連忙給他使眼色,皺著眉頭,瞪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地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小心。耿桂興點了點頭,把相機帶子套在脖子上,又用手緊緊地攥著相機,兩隻手一起端著,這才穩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慢慢地舉起相機,對準那隻老虎,輕輕地按下了快門。哢嚓——又是一聲,在寂靜的林子裡迴盪。
那隻老虎正低著頭吃那堆熊肉。它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很斯文,像是在品嚐什麼美味佳肴。它的舌頭很長,很粗,上麵長滿了倒刺,一舔就能刮下一層肉末。
它把骨頭上的殘肉舔得乾乾淨淨,連骨頭縫裡的都不放過,用牙齒刮,用舌頭舔,直到骨頭白得發亮。
吃了幾口之後,它突然停了下來。它的頭抬起來,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一下,兩下,三下。它的鼻孔一張一合的,像是在捕捉什麼氣味。
它的耳朵也豎了起來,不停地轉動著,像兩個雷達,在捕捉周圍的每一個聲音。它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金光閃閃的,像是兩顆打磨過的琥珀,裡麵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光。
它似乎是被樹上兩個人的小動作給打擾到了。也許是快門聲,也許是相機撞樹乾的聲音,也許是他們呼吸的聲音,也許是他們的氣味——人的氣味,和森林裡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它低下頭,又聞了聞那堆骨頭,然後抬起頭,朝樹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威脅,甚至冇有好奇,隻是一眼,像是在確認——哦,原來你們在那裡。
唐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槍,但他冇有舉起來,也冇有瞄準。他知道,在這種距離上,舉槍就是挑釁,瞄準就是宣戰。他不能動,不能讓它感覺到威脅。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像一塊石頭,像這棵樹的一部分。
耿桂興的手又抖了起來,這次抖得更厲害,相機在他手裡晃來晃去,鏡頭對著那隻老虎,但對不準,總是晃。
他咬緊牙關,用儘全身的力氣穩住相機,但還是抖。他的額頭上有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相機上,模糊了取景器。他想擦,但不敢動,隻是死死地盯著那隻老虎,盯著它的眼睛,盯著它的一舉一動。
那隻老虎盯著樹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張開嘴,發出一聲長嘯。
僅僅是一眼的對視,唐哲就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老虎在許多地方被稱為山君,就是大山的主人,果然名不虛傳。
這種完全野生的華南虎,是動物園裡那種已經被半馴化的老虎所不能比的,它的眼睛裡帶著殺氣,不論是什麼動物見了,都會嚇得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