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家第一日老四在院子裡追著貓跑,老三跟在後麵,兩個丫頭的笑聲把樹上的知了都嚇得不敢叫了。那隻大花貓被追得滿院亂竄,最後跳上牆頭,蹲在那兒看著她們,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說:有本事上來啊。
老四夠不著,急得直跺腳。老三找了一根竹竿,舉起來想夠,又夠不著。
奶奶站在門口笑,說:“別追了,它一會兒就下來了。你們進來吃瓜。”
老四一聽有瓜,立刻不追了,拉著老三跑回屋裡。
桌子上擺著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水靈靈的,一看就是井裡冰過的。奶奶說:“自家沙土地種的,甜得很。快嘗嘗。”
老四抓起一塊就啃,啃得滿臉都是西瓜汁。老三斯文些,但也吃得顧不上說話。
奶奶看著她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裡唸叨著:“能吃好,能吃好,小孩子就得多吃。”
陸衛東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娘忙裡忙外,一會兒端瓜,一會兒端水,一會兒又去竈台邊看火,腳不離地的。他爹抽著煙,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娘忙活,嘴角帶著笑。
王淑芬想幫忙,他娘不讓:“你坐著,你坐著,坐了兩天火車累壞了。我這老婆子能動,不用你。”
王淑芬隻好坐著,看著這個第二次見麵的婆婆,心裡暖洋洋的。
老五在陸衛東懷裡睡著了,睡得香噴噴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陸衛東輕輕把他放在炕上,蓋上一塊薄被單。
老大和老二坐在炕那頭,有點拘謹,不知道該幹什麼。老大四下打量著屋子,土牆,木欞窗,炕上的被褥雖然舊但乾淨,牆上糊著報紙,有一張是去年的《人民日報》。老二看著桌上的花生瓜子,想吃又不好意思拿。
奶奶看見了,抓了兩把塞給他們,說:“吃,使勁吃。到家了還客氣啥。”
老大老二這才吃起來。
中午飯很豐盛。燉了一隻雞,是自家養的,肉嫩湯厚。包了兩蓋簾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還有炒絲瓜、拌黃瓜、煮花生,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老四吃得肚子滾圓,還想去夾餃子。奶奶笑著說:“吃吧吃吧,還有呢。咱家別的東西沒有,自己種的菜管夠。”
吃完飯,他娘收拾碗筷,陸衛東想幫忙,他娘也不讓。他隻好坐在炕上,跟他爹說話。
他爹抽著煙,問他在東北的情況。工作累不累,案子多不多,領導好不好,同事處得怎麼樣。陸衛東一一回答,問一句答一句,像小時候一樣。
他爹問完了,點點頭,說:“好,好好乾。你是公家的人,得對得起公家。”
陸衛東說:“我知道。”
他爹又抽了口煙,忽然說:“你娘這幾年,天天唸叨你們。晚上睡不著覺,就想你們。這下回來了,她能睡個安穩覺了。”
陸衛東沒說話,心裡有點酸。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娘說要去園子裡摘菜,晚上再好好做一頓。老四老五非要跟著去,奶奶就一手牽一個,領著去了。
陸衛東也想去,他爹說:“讓她們去,你陪我坐會兒。”
父子倆就那麼坐著,一個抽煙,一個喝茶,誰也不說話。但陸衛東知道,這就夠了。
傍晚的時候,家裡開始熱鬧起來。
先是鄰居二大娘來了,提著一籃子雞蛋,說是給孩子們的。他娘推辭,二大娘不依:“我老婆子一個人,雞蛋吃不完,給孩子們嘗嘗。”
接著是村東頭的三叔,端著半盆新摘的杏子,黃澄澄的,說是自家樹上的,讓孩子們嘗鮮。
然後是村西頭的四嬸,拎著一條剛殺好的魚,說是她男人在河裡打的,給遠道來的親戚補補。
老四看著絡繹不絕的人,眼睛都直了。她拽著陸衛東的衣角,小聲問:“爸,這些人都是誰啊?”
陸衛東說:“都是咱村的鄉親。你爺爺奶奶在這兒住了幾十年,大家都認識。”
老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天快黑的時候,村口忽然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老四眼尖,看見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往這邊來,後座坐著一個女人,抱著大包小包的。
那人到了門口,後座女人跳下車,是個三十來歲的婦女,穿著碎花短袖衫,黑褲子,剪著齊耳短髮,臉曬得有點黑,但眼睛亮得很。
她一進門就喊:“哥!”
陸衛東愣了一下,才認出來——是他妹妹,衛紅。
“衛紅?”他站起來,有點不敢相信,“你怎麼回來了?”
衛紅感謝完送她回來的人,跑過來拉著他哥的手,眼眶紅了:“我接到咱爹的信,說你們要回來,趕緊請了假往回趕。從青島坐了一夜火車,又倒汽車,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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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看著她,心裡又高興又酸。妹妹比記憶中老了點,也瘦了點,但那股爽利勁兒還在。
衛紅又去看王淑芬,拉著她的手說:“嫂子,頭一回見麵,我是衛紅。”王淑芬有點不好意思,但也笑著叫了聲“妹妹”。
衛紅又去看孩子們,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摸過去,嘴裡唸叨著:“這是老大吧?長這麼高了!這是老二?像嫂子!這是老三?這小丫頭真俊!這是老四?哎呀這小臉圓的!老五呢?老五在哪兒?”
老五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從炕上坐起來,看著這個陌生的婦女,愣愣的。
衛紅一把把他抱起來,親了一口,說:“叫姑姑!”
老五沒叫,但也沒哭,就那麼看著她。
衛紅笑了:“這孩子,穩當,像他爸。”
他娘從竈台邊探出頭,笑著說:“行了行了,別堵在門口。進來坐,飯快好了。”
衛紅把帶來的東西拎進屋,有青島的蛤蜊幹,有魷魚絲,還有兩瓶啤酒。她說:“咱這兒沒啥好東西,就是海邊有點海貨,給孩子們嘗嘗。”
老四看著那些沒見過的東西,好奇得很,一個勁兒地問:“這是啥?那是啥?”
晚飯比中午還豐盛,一桌子菜,擺了滿滿當當。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他爹倒了一盅酒,端起來,說:“來,衛東,陪爹喝一個。”
衛紅也端起杯,說:“我也陪。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們兄妹倆也得喝一個。”
陸衛東端起來,跟他爹碰了一下,又跟妹妹碰了一下。
他爹喝了,眼眶有點紅,說:“這盅酒,我等了六年了。”
衛紅在旁邊接話:“爹,你就知道等。我哥是公家的人,能回來就不錯了。我在青島,一年也回不來幾趟,你咋不說等我?”
他爹瞪她一眼:“你在青島近,想回就回。你哥在東北,幾千裡地,能一樣?”
衛紅笑了,說:“行行行,你兒子最金貴。”
大家都笑了。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升起來,照得院子裡一片白。知了不叫了,隻有蛐蛐在牆角裡唱。
老四老五早就困了,挨著奶奶睡著了。老大老二老三也困了,但還硬撐著,坐在炕上聽大人說話。
衛紅拉著王淑芬的手,兩個女人坐在一邊,說著悄悄話。說婆家,說孩子,說過日子那些事。
他爹去院子裡抽煙,陸衛東搬個小凳坐在旁邊。衛紅也搬個小凳坐過來,三個人排成一排,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照著他爹花白的頭髮,照著他爹臉上的皺紋,也照著衛紅有點黑的臉上那亮晶晶的眼睛。
陸衛東忽然說:“衛紅,你在青島過得咋樣?”
衛紅說:“還行。我家那個在市北碼頭幹活,我在街道工廠上班。累是累點,但能攢下錢。青島那邊比咱這兒強點,但也不容易。”
陸衛東點點頭。
衛紅又說:“哥,你在東北那邊,真有他們說那麼冷?”
陸衛東說:“冷。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出去一趟,感覺鼻子都能凍掉。”
衛紅吸了口氣,說:“那你們咋受得了?”
陸衛東說:“習慣了。屋裡燒炕,暖和著呢。”
衛紅想了想,說:“那還是咱這兒好。冬天冷是冷,但沒到那程度。”
他爹在旁邊說:“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哥在那邊,是公家的人,得服從分配。”
衛紅點點頭,沒再說話。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得整個村子都亮堂堂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歸於寂靜。
陸衛東坐在院子裡,聞著莊稼和泥土的氣息,聽著蛐蛐的叫聲,身邊坐著爹和妹妹,屋裡睡著娘和媳婦孩子。
他心裡就一種感覺——踏實。
這就是家。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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