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諸由南村天剛矇矇亮,火車進了龍口站。
說是車站,其實就幾間平房,一個站台,比齊齊哈爾差遠了。站台上稀稀拉拉幾個人,有挑擔子的,有揹包袱的,有接站的,有送人的。遠處傳來雞叫聲,一聲一聲的,帶著膠東的味道。
陸衛東抱著老五下了車,王淑芬領著孩子們跟在後麵。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渾身骨頭都散了架,走路都有點飄。老四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爸,到了嗎?”
陸衛東說:“到了。這是龍口。”
老四四下看了看,有點失望:“這就是老家啊?怎麼這麼小?”
陸衛東笑了,說:“這不是老家,這是縣城。老家在諸由南村,還得坐汽車去。”
老四說:“還要坐車啊?”
陸衛東說:“最後一趟了。”
出了站,街上已經有了人。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油條在鍋裡翻著,香味飄過來。老四吸了吸鼻子,說:“爸,我餓了。”
陸衛東看看王淑芬。王淑芬說:“先吃點東西,等會兒還得趕路。”
找了家小攤,一人一碗豆腐腦,兩根油條。豆腐腦是鹹的,澆著鹵子,撒著香菜,跟齊齊哈爾的味道不一樣。老四吃了一口,說:“好吃!”
老三也說:“好吃!”
老大老二埋頭吃,不說話。老五在陸衛東懷裡,也分了幾口,吃得滿嘴都是。
吃完飯,陸衛東去打聽去諸由觀的車。有人說在汽車站坐車,一天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上午那趟還有半個鐘頭。
一家人趕到汽車站,買了票,上了車。車是那種老式的大客車,座位是木頭凳子的,開起來嘎吱嘎吱響。車上人多,擠得滿滿當當,都是附近公社的老鄉,挑著擔子,背著簍子,說著膠東話。
陸衛東聽著那些話,心裡忽然有點激動。好些年沒聽見了,這口音,這語調,跟爹孃一個樣。
車開了,在土路上顛著,揚起一路塵土。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莊稼地。玉米長得快一米高,綠油油的,正吐著紅纓。穀子還沒抽穗,一片青綠。花生地裡,綠秧子鋪得滿滿當當。路邊的棗樹結著青青的小棗,掩在葉子底下,還沒熟。
老四趴在窗戶上,看得眼睛都不眨。老三也趴著,兩個丫頭嘰嘰喳喳的。
“爸,那是啥?”
“玉米。”
“那個矮矮的是啥?”
“花生。”
“那個樹上青青的是啥?”
“棗。還沒熟呢,得等到秋天才能吃。”
老四嚥了口唾沫,說:“我想吃。”
陸衛東笑了,說:“到了奶奶家,奶奶有曬好的紅棗,給你留著呢。”
車開了快兩個小時,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老四老五都睡著了,老三也困得直點頭。老大老二硬撐著,眼睛也快睜不開了。
終於,售票員喊了一聲:“諸由觀到了!”
陸衛東心裡一顫。他推推王淑芬:“到了。”
王淑芬睜開眼,往窗外看。外麵是一個不大的鎮子,一條主街,兩邊是店鋪和人家。街上有人,有雞,有狗,有挑擔子的貨郎。路邊的梧桐樹長得老高,葉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陰涼。
車停了。陸衛東抱著老五下車,王淑芬領著孩子們跟在後麵。老大背著包袱,老二牽著老三老四的手。
站在街邊,陸衛東四下看了看。鎮子變了不少,又好像沒變。那家供銷社還在,那個剃頭鋪子還在,那棵老槐樹還在,比記憶裡更大了。正是六月末,槐樹葉子綠得發黑,知了在上麵叫成一片。
他忽然有點恍惚。前世那些年,他每次想回來,都回不來。
現在他站在這裡,活生生的。
“衛東?”王淑芬喊他,“往哪兒走?”
陸衛東回過神來,說:“往東,出了鎮子,再走二裡地,就到了,鎮政府在諸由南村,南村挺大的,一眼就看見了。”
一家人往東走。出了鎮子,是一條土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長得高高的,把路擠得窄窄的,葉子伸到路上來,蹭著人胳膊。太陽曬著,熱得很,走了不一會兒就一身汗。知了在玉米地裡叫得震天響。
老四走不動了,拽著他的衣角:“爸,還有多遠?”
陸衛東說:“快了,翻過前麵那個坡,就能看見了。”
翻過坡,遠遠地,能看見一片村子。土坯房,茅草頂,炊煙裊裊,散在一片樹蔭裡。村子不小,比一路經過的那些自然村都大,房屋密集,錯落有緻。村口有幾棵大楊樹,老遠就能看見。
陸衛東指著那邊,說:“到了。那就是諸由南村。”
老四踮著腳看,說:“爺爺奶奶就在那兒?”
陸衛東說:“就在那兒。”
一家人加快腳步,往村子走去。
走到村口,忽然聽見有人喊:“衛東?是衛東不?”
陸衛東擡頭一看,是一個老頭,瘦瘦的,黑黑的,穿著白汗衫,頭上戴著草帽,手裡拿著鐮刀,像是剛從地裡回來。他愣了兩秒,才認出來——是他爹。
他爹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樣。太陽曬得他臉黑紅黑紅的,汗衫濕透了貼在身上。但他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看著他的時候,亮得發光。
陸衛東張了張嘴,喊了一聲:“爹。”
他爹扔了鐮刀,跑過來。跑到跟前,站住了,上下打量著他,又打量著他身後的王淑芬和孩子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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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也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
老四躲在王淑芬身後,探出腦袋,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
他爹忽然笑了,笑得滿臉褶子,眼眶卻紅了。
“回來啦。”他說,聲音發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伸手想摸摸老四,又縮回去,在汗衫上擦了擦,才輕輕摸了摸老四的頭。他的手粗糙得很,滿是老繭,但很輕很輕,像是怕碰壞了她。
老四沒躲,仰著小臉看著他,忽然說:“爺爺?”
他爹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哎。”他說,“哎,是爺爺。”
陸衛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熱了。
王淑芬推推他,小聲說:“走,回家。”
一家人往村裡走。他爹走在最前麵,一邊走一邊喊:“他娘!衛東回來了!衛東帶著媳婦孩子回來了!”
村裡人聽見動靜,都出來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在門口看。有人認出了陸衛東,喊他名字。有人不認識,互相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們好奇地跟在後麵,看熱鬧。
陸衛東一邊走一邊看。村子比他記憶裡破舊了一些,又好像什麼都沒變。那些土坯房,那些茅草頂,那些門口的石墩,那些牆角的絲瓜藤,都還在。巷子裡跑著雞,樹蔭下趴著狗,一切都跟他離開時一樣。
走到家門口,他娘已經跑出來了。她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眼淚刷刷地流。
陸衛東走過去,喊了一聲:“娘。”
他娘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的,哭得說不出話。她比他記憶裡瘦了,背也彎了,但那雙手還是那麼溫暖,那麼有力。
老四在身後,小聲問王淑芬:“媽,那是奶奶嗎?”
王淑芬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老四走過去,拽拽奶奶的衣角,仰著小臉說:“奶奶,你別哭。”
奶奶低下頭,看著這個小小的丫頭,眼淚流得更兇了。她蹲下來,把老四抱在懷裡,哭著說:“乖,奶奶不哭,奶奶是高興。”
老三也走過去,站在旁邊。老大老二也過來了,站成一排。
他娘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摸過去,嘴裡唸叨著:“老大長這麼高了,老二也大了,老三像她媽,老四像她爸,老五……老五這麼小……”
老五在陸衛東懷裡,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叫著奶奶。
他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爹在旁邊說:“進屋吧,進屋說話。外頭熱。”
一家人進了屋。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炕上鋪著新席子,涼絲絲的。桌子上擺著花生、紅棗、瓜子,還有一盤洗得乾乾淨淨的黃瓜和西紅柿,都是剛從園子裡摘的。
他娘擦著眼淚,說:“我燉了雞,一早起來就燉的。還包了餃子,韭菜雞蛋的。菜是咱自家園子裡種的,你們在東北吃不著這麼新鮮的。你們餓了吧?快坐下吃。”
孩子們看著桌上的花生紅棗和新鮮瓜果,眼睛都亮了。但誰也不敢動,都看著陸衛東。
陸衛東點點頭,說:“吃吧。”
老四第一個伸手,抓了一把紅棗,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睛眯起來,說:“甜!”
老三也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給老五。老大老二也拿起黃瓜啃,哢嚓哢嚓的,吃得滿嘴都是清香。
他娘看著他們吃,臉上帶著笑,眼淚還在流。
他爹坐在炕沿上,點上一鍋煙,慢慢抽著。他看著陸衛東,說:“瘦了。”
陸衛東說:“還行。”
他爹說:“工作累吧?”
陸衛東說:“還行。”
他爹點點頭,沒再問。
但陸衛東知道,他心裡有很多話想說。
窗外,太陽升高了,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知了在樹上叫成一片,熱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莊稼和泥土的氣息。
雞在院裡刨食,咕咕叫著。狗趴在樹蔭下,伸著舌頭喘氣。
屋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花生紅棗,說著話。
老四吃完了紅棗,又抓了一把花生。她一邊剝一邊問:“奶奶,咱家有貓嗎?”
奶奶說:“有,有隻大花貓,在院裡呢。剛生了一窩小貓,才斷奶。”
老四眼睛亮了,跳下炕就往外跑。老三也跟著跑出去。
不一會兒,院裡傳來兩個丫頭的笑聲,和貓的喵喵叫聲。
他娘笑了,說:“這孩子,像你小時候,就喜歡貓。”
陸衛東點點頭,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看著孩子們追著貓跑,看著雞在院裡刨食,看著太陽照在院牆上,照在爬滿牆的絲瓜藤上。絲瓜開著小黃花,青青的絲瓜垂下來,吊在牆頭上。
他想,這就是家了。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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