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追蹤假糧票的案子,比陸衛東想的要複雜。
接下來的半個月,他把能查的都查了。跑遍了齊齊哈爾的糧店、供銷社,問了幾十個售貨員、小販、老百姓。凡是最近見過假糧票的地方,他都去了。凡是能提供線索的人,他都問了。
但收穫寥寥。
那個南方人的形象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模糊。三十多歲,瘦高個,南方口音,穿得體麵。有人說他像浙江人,有人說他像福建人,有人說他像上海人。有人說他戴著眼鏡,有人說他沒戴。有人說他說話斯文,有人說他有點兇。有人說他穿著灰色中山裝,有人說他穿著藍色幹部服。
陸衛東把這些描述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越記越糊塗。他把那些描述對照著看,發現有些描述互相矛盾,根本對不上。他懷疑那個南方人可能不止一個人,或者他每次出現都換了裝束。
老韓看他整天皺著眉頭,說:“老陸,這案子大海撈針,不好查。全省那麼多人,咱們就憑一張嘴的描述,怎麼找?”
陸衛東說:“不好查也得查。假糧票流出去,坑的是老百姓。那些收了假糧票的人,拿著去買糧,被糧店的人認出來,糧沒買著,錢白花了,心裡什麼滋味?一家人等著吃飯,糧票卻是假的,買不到糧,怎麼辦?”
老韓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這天下午,陸衛東正在辦公室裡整理材料,電話響了。接起來,是火車站派出所打來的。
“陸科長,我們這兒扣了一個人,南方口音,三十多歲,身上帶著一遝糧票。看著可疑,您要不要來看看?”
陸衛東心裡一動,放下電話就往外走。他幾乎是跑著去的,一路上腦子裡都在轉:會不會就是那個人?這次能不能抓住?
到了火車站派出所,值班民警把他領到留置室。裡頭蹲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瘦高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像個知識分子。
陸衛東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
那人擡起頭,眼神很平靜,沒有慌亂。跟之前那些嫌疑人不一樣,這人看起來很鎮定,甚至有點從容。
“叫什麼?”陸衛東問。
“姓林,林國強。”那人說,一口南方口音,帶著點上海腔,咬字很清晰。
“哪兒人?”
“上海人。”
“來齊齊哈爾幹什麼?”
“出差。”林國強說,不緊不慢的,“我是上海紡織廠的採購員,來齊齊哈爾採購原料的。我們廠生產需要一批亞麻,這邊亞麻質量好,每年都來。”
陸衛東說:“有證明嗎?”
林國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介紹信,遞過來。陸衛東接過來看了看,確實是上海紡織廠的,蓋著大紅公章,日期也對得上,落款是上海紡織廠供銷科。紙張、印章、字跡,都看不出問題。
他又問:“身上的糧票怎麼回事?”
林國強說:“出差帶的。我們是上海的單位,出差有補貼,糧票是發的。我們出差時間長,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糧票得多帶點。”
陸衛東說:“拿出來看看。”
林國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陸衛東開啟一看,裡麵是一遝糧票,有全國糧票,有地方糧票,有新的有舊的,加起來得有幾十斤。他一張一張看過去,每一張都仔細看,對著光看,用手摸,用指甲刮。
都是真的。
他把糧票還給林國強,又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林國強對答如流,上海紡織廠在哪個區,生產什麼產品,來齊齊哈爾住哪個招待所,跟哪個單位聯絡,說得一清二楚。
走出留置室,他問值班民警:“怎麼發現他可疑的?”
值班民警說:“他在火車站轉悠了半天,也不買票,也不上車,就到處看,東張西望的。我們的人覺得不對,就上去問了幾句。他說話帶南方口音,身上又帶著那麼多糧票,就帶回來問問。這年頭,南方口音的,咱們不得多個心眼?”
陸衛東點點頭,說:“讓他走吧。”
林國強被放出來,經過陸衛東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很穩,頭也不回。
陸衛東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老韓在旁邊問:“老陸,你覺得是他嗎?”
陸衛東說:“不是。”
老韓說:“怎麼看出來?”
陸衛東說:“他的介紹信是真的,糧票是真的,眼神也不像撒謊。而且,如果是他,他不會在火車站轉悠那麼久,早就跑了。做賊的人,不會在人多的地方多待。”
老韓點點頭。
陸衛東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陽光照在臉上,有點熱。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有推車的,有抱孩子的,有拎包袱的。那個真正的南方人,他在哪兒?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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