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鄉姓劉的沒問題。
陸衛東讓人查了他的底細,沒有前科,工作正常,初五那天確實有人證明他在家。鄰居看見他進進出出,門口小賣部的老頭也看見他去買煙。不是他。
那又是誰?
案子卡住了。
接下來半個月,陸衛東把能查的都查了。張建國的老家,肇源那邊的派出所派人去了,說他父母早就沒了,隻有一個姐姐嫁到外地,很久沒聯絡。工友問遍了,沒人知道他的那個老鄉是誰。附近的村子也查了,沒人認識他。
張建國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這麼消失了。
不對,不是消失了。
是死了。被人殺了,扔在野地裡。
可兇手是誰?為什麼殺他?沒人知道。
陸衛東把卷宗翻了無數遍,每一頁都能背下來了。現場的照片,屍檢的報告,走訪的記錄,排查的名單。可還是找不到突破口。
二月二,龍擡頭。案子沒破。
二月十五,案子沒破。
三月初一,案子還是沒破。
李隊長有一次開會的時候說:“老陸,這個案子,實在不行就先放一放。還有別的案子要辦,不能在一個案子上耗死。咱們人手有限,你懂的。”
陸衛東沒說話。
他知道李隊長說得對。案子多了去了,盜竊案、搶劫案、詐騙案,一個接一個。不能在一個案子上耗太久,不然別的案子就積壓下來了。可他就是放不下。
那個三十三歲的男人,躺在野地裡,臉埋在雪裡,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他是誰?他從哪兒來?他為什麼死?誰殺的他?
這些問題,每天晚上都在他腦子裡轉,有時候睡著了也會夢到,醒來一身冷汗。
有一天晚上,他回家很晚,老四已經睡著了。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竈膛裡的火光一閃一閃。王淑芬坐在炕沿上等他,手裡納著鞋底,聽見門響,擡起頭。
“回來了?”她輕聲問。
陸衛東點點頭,脫了棉襖,坐在炕沿上。
王淑芬站起來,去竈台邊熱飯。鍋裡溫著粥,還冒著熱氣。她盛了一碗,端到他麵前。
他接過碗,慢慢喝著。粥有點燙,燙得舌尖發麻,但他沒出聲,就那麼慢慢喝。
王淑芬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喝。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那個案子,還沒破?”
陸衛東愣了一下,說:“啥案子?”
王淑芬說:“野地裡的那個。你天天唸叨的那個。”
陸衛東沒說話。
王淑芬說:“你最近瘦了。眼窩都凹下去了。”
陸衛東說:“沒事。”
王淑芬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老鄉,會不會不在齊齊哈爾?”
陸衛東手裡的碗停了一下。
王淑芬說:“他說找老鄉,不一定就是齊齊哈爾的。可能是在別的地方,他路過齊齊哈爾,就順便……”
陸衛東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一閃。
他放下碗,看著王淑芬。
王淑芬被他看得不自在,說:“咋了?我說錯話了?”
陸衛東說:“你剛才說什麼?”
王淑芬說:“我說,那個老鄉可能不在齊齊哈爾……”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櫃子邊,把卷宗拿出來,一頁一頁翻。
張建國是從肇源來的。他來齊齊哈爾之前,給那個老鄉寫過信。信寄到哪兒?齊齊哈爾。但那個老鄉收到信之後,會不會讓他別來齊齊哈爾,去別的地方?或者他本來就是要路過齊齊哈爾,去別的地方?
如果那個老鄉不在齊齊哈爾,而是在別的地方,那張建國為什麼要來齊齊哈爾?是路過?還是被騙來的?還是約好了在這兒見麵?
他翻到一頁,是張建國同屋的工人說的話:“他那天下了班,說出去轉轉,就再也沒回來。”
出去轉轉。轉轉是去哪兒?是去找人?還是去別的地方?
他想起張建國指甲裡的煤渣。煤礦有煤渣,但別的地方也有。火車站有,貨場有,工廠有。他身上的煤渣,不一定是在煤礦沾上的。可能是來的路上,可能是別的地方。
他擡起頭,看著王淑芬。
王淑芬說:“想到啥了?”
陸衛東說:“可能查錯方向了。”
第二天,他換了思路。不再查煤礦,不再查老鄉,而是查張建國來齊齊哈爾之後的行動軌跡。
他那天下了班,去哪兒了?誰看見他了?
他讓富拉爾基那邊的人把初五那天的情況重新查一遍。誰見過張建國?在哪兒見的?幾點見的?穿什麼衣服?往哪個方向走了?
查了三天,有一個老太太提供了一條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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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六十多歲,住在煤礦附近的一個村子裡。她說,初五那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在路邊站著,像是在等人。那人穿黑棉襖,瘦高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站了有半個多鐘頭。
陸衛東問:“後來呢?”
老太太說:“後來天黑了,我就回家了。不知道他走了沒有。”
陸衛東拿出張建國的照片,給老太太看。老太太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說:“有點像,天黑,沒看清。”
陸衛東又問:“那個地方在哪兒?”
老太太帶著他們去了。那是一個岔路口,一條路往煤礦,一條路往火車站,一條路往村子。
陸衛東站在路口,四處看了看。往火車站的方向,是一條土路,兩邊是農田,光禿禿的。走這條路,就能到火車站。
他心裡一動。火車站?他要坐火車?
他讓人去火車站查。初五那天傍晚,有沒有人見過張建國?售票視窗的人換了好幾撥,早就不記得了。候車室的人也來來往往,沒人注意。
但有個掃地的老頭,在火車站幹了二十年,天天在那兒掃地,什麼都看在眼裡。他想了好久,說:“好像見過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黑棉襖,在候車室坐了很久。也不買票,也不上車,就那麼坐著。”
陸衛東心跳加快:“後來呢?”
老頭說:“後來天黑了,來了個人,跟他說話。說了幾句,兩人就一起走了。”
陸衛東說:“那個人長什麼樣?”
老頭想了半天,說:“天黑,沒看清。好像是瘦高個,穿著灰棉襖。年紀也差不多,三十多歲。兩人像是認識的,說話挺自然。”
陸衛東記在心裡。
瘦高個。灰棉襖。三十多歲。認識張建國。
他讓人把這個線索記下來,開始查那個人。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排查初五那天在火車站出現過的人。瘦高個,灰棉襖,三十多歲——這個範圍太大了,整個齊齊哈爾這樣的人成千上萬。但他不放棄,一個一個查。
查了半個月,查了上百人,都不是。
查到一個多月,終於查到一個人。
姓馬,叫馬玉山,三十七歲,無業,有盜竊前科,蹲過三年監獄。他初五那天去過火車站,有人看見他。他穿的就是灰棉襖。他有一個同鄉,姓張,從肇源來的,年前給他寫過信。
陸衛東讓人把他帶來問話。
馬玉山來了,瘦高個,眼神閃爍,一進門就東張西望的,不敢看人。陸衛東讓他坐下,他不坐,站在那兒,手指頭絞著衣角。
陸衛東問他初五那天去火車站幹什麼,他說送人。
陸衛東說:“送誰?”
馬玉山說:“一個朋友,從外地來的。”
陸衛東說:“那個朋友叫什麼?”
馬玉山說:“叫……叫李強。對,李強。”
陸衛東說:“他住哪兒?”
馬玉山說:“住……住旅店。火車站旁邊有個旅店,他住那兒。”
陸衛東說:“哪個旅店?”
馬玉山愣了一下,說:“忘了。我沒進去,就送到門口。”
陸衛東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神在躲,在飄,在撒謊。他的手指頭絞得更緊了,指節都發白了。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他跟前,離他很近,盯著他的眼睛。
“馬玉山,”陸衛東說,聲音很平靜,“你認識張建國嗎?”
馬玉山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嘴唇都在抖。
陸衛東說:“張建國,從肇源來的,你老鄉。年前給你寫過信,說要來找你。初五那天,他來找你了。然後他死了。”
馬玉山的手開始抖。他把手背到身後,但還是在抖。腿也開始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
陸衛東說:“你殺了他。”
馬玉山腿一軟,癱在椅子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隻有嗬嗬的氣流聲。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哭了。
案子破了。
馬玉山交代了。張建國確實是他老鄉,一個村的,從小認識。年前張建國寫信說要來投奔他,他不想讓張建國來,因為他自己都活不下去,吃了上頓沒下頓,哪能再養一個人?但張建國還是來了,初五那天找到他,要跟他住,要跟他吃,要他幫忙找工作。他煩了,兩人吵起來,越吵越兇。張建國罵他不夠意思,說他忘了本。他一怒之下,動了手。
他用皮帶勒死了張建國。勒完就後悔了,但人已經死了。他把屍體裝在麻袋裡,用自行車馱到野地,扔在那兒。
他以為沒人知道。
陸衛東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從審訊室出來,他站在走廊裡,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三個月的案子,破了。
他把煙抽完,掐滅。
窗外,天快黑了。
他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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