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纖維姓周的被帶走之後,陸衛東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腦子裡反覆過著那個案子。五年前失蹤的女人,一個有強姦前科的男人,一次說不清的“看望”。所有線索都指向他,但沒有證據。沒有屍體,沒有兇器,沒有目擊證人。
他想起在哈爾濱培訓時,那個從省廳請來的老師講的話:“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技術沒跟上。證據就在那兒,你看不見而已。”
他把煙頭掐滅,轉身回了辦公室。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市局技術科。
技術科剛成立不久,隻有兩間屋子,三個人。科長姓孫,四十多歲,原來是搞照相的,後來去省廳培訓過半年,回來就負責技術科。說是技術科,其實裝置簡陋得很,就幾台老式相機,幾個放大鏡,一套指紋提取工具。
陸衛東找到孫科長,把卷宗攤在他麵前。
“孫科長,這個案子,你看看。”
孫科長翻了翻,皺起眉頭:“五年前的失蹤案,沒屍體,沒物證,怎麼查?”
陸衛東指著卷宗裡的幾行字:“你看這兒。當年勘查現場的時候,提取過一些纖維。但後來的卷宗裡,再沒提過這些纖維的事。”
孫科長低頭看著那份記錄。上麵寫著“現場提取纖維若幹”,後麵沒有任何分析結果。
“這些纖維還在嗎?”陸衛東問。
孫科長說:“五年前的東西,早該沒了。不過……”
他頓了頓,站起來,說:“跟我來。”
兩人去了檔案室。孫科長跟管檔案的老頭說了幾句,老頭翻了半天,從角落裡搬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子。
“當年的物證,都在這裡頭。”老頭說,“一直沒人動過。”
陸衛東開啟箱子。裡麵亂七八糟的,有發黃的紙張,有銹跡斑斑的工具,有幾個玻璃瓶,還有幾個牛皮紙袋。
他翻出一個紙袋,上麵寫著:李玉芬案,現場提取纖維,1972年11月。
紙袋封口完好,上麵蓋著當年的印章。
孫科長接過來,掂了掂,說:“還在。”
陸衛東說:“能化驗嗎?”
孫科長說:“能。但得送到省廳去。咱們這兒沒這個裝置。”
陸衛東說:“那就送。”
當天下午,他讓人把這個紙袋送到省廳去。同行的還有一份申請,請求省廳技術科幫忙化驗這些纖維,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送走之後,就是等。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陸衛東沒閑著。他把姓周的底細又查了一遍。二十年前那起強姦案,受害人是他的鄰居,一個二十歲的姑娘。他半夜翻牆進去,把姑娘給糟蹋了。判了五年,在監獄裡待滿了纔出來。出獄後改了名字,來了齊齊哈爾,沒人知道他的過去。
他現在在一家工廠上班,一個人住,獨居,沉默寡言,從不惹事。鄰居都說他是個老實人,見人就低頭笑,話不多。
陸衛東去他住的地方看過。一間小平房,門口堆著些破爛,窗戶用塑料布糊著。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半個月後,省廳的迴音來了。
不是信,是孫科長拿著化驗報告,一臉興奮地推開他的門。
“老陸,有結果了!”
陸衛東接過報告,一頁一頁看。
省廳的技術員用新的化驗方法,分析了那些纖維的成分。纖維是棉的,染過藍色,跟普通棉布沒什麼區別。但纖維上沾著一些微小的顆粒,是某種金屬粉末。
報告上寫著:經分析,該金屬粉末成分為鐵、錳、矽,疑似電焊作業產生的飛濺物。
陸衛東擡起頭,看著孫科長。
孫科長說:“電焊工。兇手可能是電焊工。”
陸衛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姓周的,在工廠上班,但不是電焊工。他是鉗工,乾的是裝配活,不碰電焊。
那這些金屬粉末是從哪兒來的?
他把報告放下,說:“得去查查姓周的有沒有接觸過電焊。”
第二天,訊息來了。姓周的雖然不是電焊工,但他有個朋友,是廠裡的電焊工,姓劉。兩人關係不錯,經常一起喝酒。姓周的沒事就去劉家串門,劉家院子裡有個電焊棚,他經常在那兒待著。
陸衛東心裡有數了。
他讓人把姓周的帶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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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周的來了,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陸衛東問他認不認識那個電焊工老劉,他說認識,是朋友。
陸衛東說:“你去過他家嗎?”
姓周的說:“去過。”
陸衛東說:“他家的電焊棚,你進去過嗎?”
姓周的說:“進去過。有時候他在那兒幹活,我在旁邊看。”
陸衛東點點頭,沒再問。
姓周的走後,他對孫科長說:“那些金屬粉末,可能就是在他家沾上的。”
孫科長說:“那也不能證明他殺了人。”
陸衛東說:“不能。但可以撬開他的嘴。”
當天晚上,他又提審了姓周的。
姓周的坐在審訊室裡,眼睛裡有警惕,但臉上還是那副老實樣。
陸衛東把化驗報告放在他麵前。
“知道這是什麼嗎?”
姓周的低頭看了看,搖頭。
陸衛東說:“這是五年前在李玉芬家提取的纖維。上麵沾著金屬粉末,是電焊產生的。省廳化驗出來的。”
姓周的臉色變了變。
陸衛東說:“你去過老劉家的電焊棚。這些粉末,就是在那兒沾上的。然後你去了李玉芬家,把它們留在了那兒。”
姓周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陸衛東說:“五年前的那個冬天,你去找李玉芬了。說是替她丈夫看看她。她讓你進了屋,你們說了話。然後你動了手。”
姓周的不說話,手開始抖。
陸衛東說:“李玉芬在哪兒?”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姓周的忽然擡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沒有殺她。”
陸衛東看著他。
姓周的說:“我沒殺她。是她自己摔死的。”
陸衛東心裡一動。
姓周的說:“那天我去她家,真是替她丈夫看看她。她丈夫是我朋友,死了,我心裡過意不去,想去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她讓我進了屋,給我倒了水。我們說了幾句話。然後她說累了,想躺一會兒。我就站起來要走。她也站起來送我。走到門口,她腳下一滑,摔倒了。頭磕在門檻上,血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他閉上眼睛。
“我嚇壞了。我叫她,她不應。我摸了摸,沒氣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我想跑,但跑不了,到處都是血。後來我想到那個機井,就把她裝進麻袋,馱到郊外,扔進去了。”
陸衛東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有恐懼,有懊悔,沒有殺意。
“你為什麼不報警?”
姓周的苦笑了一下:“報警?我有前科。我說她是自己摔死的,誰信?”
陸衛東沉默了。
第二天,他帶人去找那口機井。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消防隊的人帶著繩子下去,在井底找到了白骨。
白骨旁邊,還有一團已經腐爛的布料。藍棉襖,黑褲子。
法醫驗了屍骨,發現頭骨上有裂痕,跟磕碰的痕跡吻合。
案子結了。
姓周的被判了三年,過失緻人死亡,加上拋屍。
從法院出來,陸衛東站在門口,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五年的案子,破了。
他想,那個老師說得對。證據就在那兒,隻是以前看不見。現在能看見了。
他把煙抽完,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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