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舊案富拉爾基的案子破了之後,陸衛東休息了兩天。
說是休息,其實也沒閑著。他把積壓的卷宗翻出來,一份一份看。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前年的,有些甚至是五年前的。他看著那些發黃的紙頁,看著那些沒破的案子,心裡總是不太舒服。
這天下午,他看到一份卷宗,停住了。
那是一起五年前的失蹤案。失蹤者是個女人,三十多歲,在紡織廠上班。五年前的冬天,她下班後就再也沒回來。家裡人找了,派出所找了,什麼都沒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翻著那些泛黃的材料,看著那些當年的走訪記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看,不放過任何一個字。
看到最後,他擡起頭,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他,等著他發現。
他站起來,去找李隊長。
“這個案子,”他把卷宗放在李隊長桌上,“我想再看看。”
李隊長看了一眼,說:“五年前的了,還能查?”
陸衛東說:“試試。”
李隊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說:“行,你去查。有什麼需要跟我說。”
第二天,他去了紡織廠。
廠子還在,但當年的老工人已經不多了。五年的時間,有人退休了,有人調走了,有人死了。他找到幾個退休的老工人,問她們記不記得五年前那個失蹤的女工。
有個老太太記得。她說,那個女人叫李玉芬,三十多歲,人挺好的,老實本分,從不得罪人,不知道怎麼就沒了。說這話的時候,老太太眼眶紅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陸衛東問:“她當時有沒有什麼異常?”
老太太想了想,說:“好像有。她失蹤前幾天,有人說看見她跟一個男的吵架。那男的不是廠裡的,不知道是誰。有人說是她男人生前的朋友,但沒人認識。”
陸衛東心裡一動。
他問:“那個男的長什麼樣?”
老太太說:“不知道,我沒看見。聽說的。廠裡人那幾天都在傳,說李玉芬跟人吵架了,吵得挺兇的。但問她她不說,別人也不好問。”
陸衛東說:“誰看見的?”
老太太說:“好像是她們車間的一個女的,姓王。叫什麼我忘了。”
陸衛東又問了其他人,說法都差不多。李玉芬失蹤前跟一個陌生男人吵過架,但沒人認識那個男人。她平時老實巴交的,從不跟人吵架,所以這事才奇怪。
他查了李玉芬的社會關係。她丈夫五年前就去世了,病死的,肺病。她一個人帶著個孩子,住在紡織廠的宿舍裡。失蹤後,孩子被姥姥姥爺接走了,現在應該上小學了。
他找到了李玉芬的母親。老太太七十多了,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提起女兒,她就哭,哭得渾身發抖。
“我閨女是被人害了,”她說,“肯定是被人害了。她不會自己走的,她捨不得孩子。她走的時候,孩子才四歲,她天天抱著,捨不得撒手。她怎麼會自己走?”
陸衛東說:“她當時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老太太搖頭:“沒有。我閨女老實,從不跟人吵架。街坊鄰居都說她好,說她脾氣好,人緣好。她怎麼會得罪人?”
陸衛東說:“有人說她失蹤前幾天跟一個男的吵過架。”
老太太愣了一下,說:“我不知道。她沒跟我說。她有什麼事都跟我說,可這事她沒說。”
陸衛東又問了幾句,沒什麼收穫。
他走出那個家,站在門口,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身後還能聽見老太太的哭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
他又去了紡織廠的宿舍。李玉芬當年住的那間屋子早就住進了別人,是一對小夫妻,帶著個孩子。他們不認識李玉芬,不知道這屋子以前發生過什麼。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那個姓王的目擊者,他找到了。姓王的女人也退休了,搬去了兒子家住。他坐車去了她兒子家,見到了她。
姓王的女人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還好。提起當年的事,她想了很久。
“是有那麼回事。”她說,“那天我下班,看見李玉芬在廠門口站著,好像在等人。我就問她等誰,她說等個人,沒說等誰。我也沒多想,就走了。”
陸衛東說:“她等的那個人,你看見了嗎?”
姓王的女人說:“沒看見。我走的時候還沒來。”
陸衛東說:“後來呢?”
姓王的女人說:“後來就聽說她失蹤了。廠裡人都說,她肯定是跟那個人走了。但我不信,她那人,不會扔下孩子走的。”
陸衛東點點頭。
他回到市局,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份卷宗,想了很久。
一個老實本分的女人,突然失蹤了。失蹤前跟一個陌生男人吵過架。五年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有一種直覺——這不是普通的失蹤案。
接下來的日子,他把這個案子的所有材料重新查了一遍。當年的走訪記錄,當年的問訊筆錄,當年的一切。有些材料已經發脆了,翻的時候要小心。他一頁一頁翻,一個字一個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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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最後,他發現一個細節:李玉芬失蹤那天,有人看見她在廠門口等什麼人,等了很久,後來跟一個男人走了。
那個男人是誰?
沒人知道。
但陸衛東在當年的走訪記錄裡發現了一句話,是李玉芬的同事說的:“她好像提過一個人,姓周,是她男人的朋友。”
姓周。
他查了李玉芬丈夫的社會關係。她丈夫叫李建國,是個普通工人,五年前病死的。他有個朋友,姓周,也在紡織廠幹過,後來調走了。兩人關係不錯,經常一起喝酒。
陸衛東找到那個姓周的。那人現在在另一家工廠上班,五十多歲,看著老實巴交的,穿著普通的工作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陸衛東問他認不認識李玉芬,他說認識,是他朋友的媳婦,見過幾麵。
陸衛東問:“她失蹤那天,你見過她嗎?”
姓周的愣了一下,說:“沒有。那天我在上班。”
陸衛東問:“有人看見她跟一個男人走了,那個人不是你?”
姓周的說:“不是。我那天上班,廠裡人都能作證。”
陸衛東說:“你那天上的什麼班?”
姓周的說:“白班。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
陸衛東說:“李玉芬失蹤是下午六點,你下班了。”
姓周的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
陸衛東盯著他的眼睛。
那眼神裡有東西。一閃而過,但陸衛東看見了。那是一種慌亂,一種恐懼,一種被人抓住尾巴的慌張。
他沒再問,走了。
回去之後,他讓人查這個姓周的底細。查出來的結果讓他心裡一沉——這個人,有前科。二十年前,他因為強姦判過五年。在監獄裡待了五年,出來之後改了名字,來了齊齊哈爾,沒人知道他的過去。
陸衛東的腦子裡,什麼東西一下子通了。
他讓人把姓周的帶來問話。
姓周的來了,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陸衛東問他二十年前的事,他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改造好了,現在好好做人,再也不幹那種事了。
陸衛東說:“李玉芬失蹤那天,你在哪兒?”
姓周的說:“在家。”
陸衛東說:“有人能證明嗎?”
姓周的說:“我一個人住,沒人證明。”
陸衛東說:“那你怎麼證明你在家?”
姓周的說:“我不能證明。可你也不能證明我不在家。”
陸衛東看著他。
他也看著陸衛東。
兩人對視了幾秒,姓周的低下頭去,眼睛看著地麵。
陸衛東說:“五年前的那個冬天,你去找她了。你在廠門口等她,等到了,跟她走了。你們去了哪兒?你把她怎麼樣了?”
姓周的不說話。
陸衛東說:“她丈夫是你朋友,你去看他媳婦,很正常。沒人會懷疑你。你把她帶走了,再也沒回來。”
姓周的還是不說話。
但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使勁按著,不讓它抖,但它還是在抖。
陸衛東說:“五年了。她的孩子,現在該上小學了。她姥姥姥爺把她養大,每年過年,別人家團圓,她家少一個人。她問過姥姥,媽媽去哪兒了?姥姥怎麼說?”
姓周的擡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有愧疚,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解脫。
但他還是不說話。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你不想說,可以。”陸衛東說,“但我會一直查。查到你開口為止。查到你睡不著覺為止。查到你一閉眼就看見她為止。”
他走出去,把門關上。
走廊裡,他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這個案子,五年前沒破。但現在,他聞到了味道。
他有一種預感——快了。
窗外,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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