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報到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去了分局。
他穿上警服，對著鏡子正了正帽子。鏡子裡的自己黑了點，瘦了點，但眼睛有神。兩個月的培訓，每天跑步上課，身體反倒比在家時結實了。
王淑芬在旁邊看著他，說：“早點回來。”
他點點頭，推門出去。
外頭的雪還沒化，但已經開始軟了。踩上去不像冬天那樣咯吱咯吱響，而是噗嘰噗嘰的，帶著水汽。屋簷上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春天來了。
他往公共汽車站走，一路上碰見幾個熟人。老李頭正在擺攤，看見他，老遠就喊：“陸科長！回來啦？”
陸衛東走過去，老李頭從擔子裡拿出兩個包子，塞給他：“嘗嘗，新蒸的。”
陸衛東接過包子，說：“老李，身體好了？”
老李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咋知道我病了？哦，你媳婦說的吧？好了好了，躺幾天就好了。”
陸衛東點點頭，沒多說。
老李頭看著他，上下打量一番，說：“瘦了，但精神了。學了不少東西吧？”
陸衛東說：“學了點。”
老李頭拍拍他胳膊，說：“好好乾，你是好警察。”
陸衛東笑笑，往車站走。
到了分局，他直接上了二樓。走廊裡靜悄悄的，熟悉的水泥地麵，熟悉的日光燈，熟悉的門牌。他在劉科長辦公室門口站住，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劉科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檔案。見他進來，劉科長擡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老陸？回來了？”
陸衛東點點頭，走過去坐下。
劉科長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瘦了。學得怎麼樣？”
陸衛東說：“還行。講了不少新東西，有些以前不知道的。”
劉科長遞過來一支煙，自己也點上。兩人抽著煙，聊了一會兒培訓的事。陸衛東把在省廳幫忙抓張福來的事也說了，劉科長聽完，點點頭。
“那是大案，你能參與，是好事。”劉科長說，“省廳那邊對你印象不錯。”
陸衛東沒說話。
劉科長看著他，忽然說：“市局李隊長又來找過我。”
陸衛東愣了一下。
劉科長說：“就前幾天。他說那個胡三的案子破了，多虧你。他還說，上次跟你提的事，希望你考慮考慮。”
陸衛東沉默了幾秒，說：“我還沒想好。”
劉科長點點頭，說：“不著急。你先回來上班，慢慢想。”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陸衛東告辭出來，往自己辦公室走。
推開門，辦公室裡還是老樣子。桌子擦得乾乾淨淨，椅子擺得整整齊齊，檔案櫃裡那些卷宗還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一片金黃。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這間屋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兩個月不在，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馬勝利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探頭進來，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陸科長！您回來啦！”
陸衛東點點頭。
馬勝利跑進來，站在他麵前，臉上帶著笑，說：“您不在的這兩個月，我可想您了。”
陸衛東說：“案子辦得怎麼樣？”
馬勝利撓撓頭，說：“還行。有幾個小案子，都破了。但有個案子，我拿不準，一直放著等您回來呢。”
陸衛東說：“什麼案子？”
馬勝利跑出去，抱了一摞卷宗進來，放在他桌上。
陸衛東翻開第一份，是一起盜竊案。他翻了翻，說：“這個不是很簡單嗎？嫌疑人是誰，作案時間，作案手法，都清楚了，怎麼不抓？”
馬勝利說：“人是找到了，但他在外地，得去抓。我沒出過差，怕辦砸了。”
陸衛東看著他，說：“你想去嗎？”
馬勝利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想去。”
陸衛東說：“那就去。收拾收拾，明天出發。不懂的就問，當地派出所會配合你。”
馬勝利眼睛亮了，說：“謝謝陸科長！”
他抱著卷宗跑走了。
陸衛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魏。那小子剛來的時候也是啥都不會，現在也能獨當一麵了。馬勝利好學，肯幹，以後能成事。
他繼續翻卷宗。翻到第三份的時候，他停住了。
是一起兇殺案。死者是個中年男人，在自家屋裡被人捅死的。時間是半個月前，現場勘查過了，沒找到什麼線索。走訪也做了，沒人看見什麼異常。案子一直沒破。
他翻開屍檢報告，仔細看了一遍。刀傷，一刀斃命，捅在心臟位置。兇手手法很準，不像是激情殺人，倒像是有預謀的。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這個案子，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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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劉科長說的話——市局想調你過去。
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案子，更多的挑戰。
可離家更遠。
他把煙抽完，掐滅，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分局的院子，幾棵老楊樹光禿禿的，枝椏上落著雪。雪已經開始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下午的時候，劉科長又叫他過去。
這回辦公室裡還有一個人——市局的李隊長。
李隊長見他進來，站起來，伸出手：“陸科長，好久不見。”
陸衛東握了握手，坐下。
李隊長說：“聽說你回來了，我特意過來看看。胡三那個案子，多虧你。我是來謝你的。”
陸衛東說：“客氣了，我也沒做什麼。”
李隊長擺擺手：“你做的多了。要不是你點出那幾個關鍵點，我們不知道還要查多久。”他頓了頓，看著陸衛東，“上次我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陸衛東沉默了幾秒，說：“李隊長，我家裡情況你也知道。五個孩子，最大的才十二。我走了兩個月，家裡全靠我媳婦一個人撐著。再往市裡調，離家更遠了。”
李隊長點點頭，說：“我理解。但市局那邊真的很需要你這樣的人。不是普通的科員，是刑偵大隊的副大隊長。”
陸衛東愣了一下。
李隊長說：“我跟局裡推薦了你。局裡看了你的材料，馬三的案子，李老四的案子，還有胡三的案子，他們都認可。隻要你願意，這邊的手續我們來辦。”
陸衛東沒說話。
劉科長在旁邊說：“老陸，這是好事。副大隊長，比你現在的級別高一級。工資也能漲點。”
陸衛東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李隊長，讓我再想想。”
李隊長點點頭，說：“行。你好好想想。想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站起來，握了握陸衛東的手，走了。
劉科長看著陸衛東，說：“老陸，你咋想的？”
陸衛東說：“我也不知道。”
劉科長說：“你媳婦咋說？”
陸衛東想起那天晚上王淑芬說的話——“你去哪兒，我跟孩子就跟到哪兒。”
他說：“她說，她跟我走。”
劉科長點點頭，說：“那就行了。你考慮清楚。”
從劉科長辦公室出來，天已經黑了。陸衛東站在分局門口，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市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
那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可現在，機會擺在麵前。
他把煙抽完，往家走。
回到家，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孩子們在炕上玩，王淑芬在竈台邊忙活。老四第一個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爸，你回來啦！”
他把老四抱起來，走到炕邊坐下。
老三也湊過來，趴在他腿上。老大老二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老五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叫。
王淑芬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輕聲問：“咋樣？”
陸衛東說：“挺好。”
她沒再問，就那麼坐著。
陸衛東看著這一屋子人，忽然說：“淑芬，市局想調我去。”
王淑芬愣了一下，然後說：“去唄。”
陸衛東看著她。
她說：“你上次不是說了嗎？你去哪兒，我跟孩子就跟到哪兒。”
陸衛東沒說話。
老四在他懷裡，仰著小臉問：“爸，你要去哪兒？”
陸衛東說：“不去哪兒。”
老四說：“那你咋不高興？”
陸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爸高興。”
老四看著他，也笑了。
小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炕，蹲在老四旁邊，仰著頭沖他喵了一聲。
陸衛東伸手摸摸它。
他想，去哪兒都行。
有她們在，去哪兒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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