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初七初七早上，陸衛東是被老四的笑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屋裡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炕上，照在被子上，一片金黃。旁邊王淑芬不在，炕那頭孩子們也不在，隻有老五還在小床上睡著。
他坐起來，披上棉襖，下了炕。
外屋傳來老四的笑聲，咯咯咯的，還有老三的聲音。他推開門，看見老三老四正蹲在地上，圍著一個紙盒子。老四笑得前仰後合，老三也笑，露出缺了的那顆門牙。
“看什麼呢？”他走過去。
老四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爸！小魏叔叔家的大花貓下小貓了！”
陸衛東低頭一看，紙盒子裡鋪著舊棉絮，四隻小貓擠在一起，眼睛還沒睜開，小小的一團，毛茸茸的。一隻黑的，一隻花的，兩隻黃的，擠擠挨挨地趴著。
“小魏叔叔剛才送來的，”老三說，“說讓我們看看。”
陸衛東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隻黑貓。小貓軟軟的，熱乎乎的，在他手指下輕輕動了動。
老四說：“爸，咱們能養一隻嗎？”
陸衛東看看她，又看看那些小貓，說：“問你媽。”
老四立刻跑去找王淑芬。王淑芬正在門口洗衣裳，手泡在冷水裡，凍得通紅。老四拽著她的衣角，仰著小臉問：“媽，咱們能養一隻小貓嗎？”
王淑芬低頭看著她，說：“養那玩意兒幹啥？家裡這麼多張嘴還不夠？”
老四癟癟嘴，但沒敢再鬧，跑回來看小貓。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蹲在王淑芬旁邊。盆裡的水冰涼，她的手凍得通紅，指節粗大，裂著口子。她一下一下搓著衣裳，動作很慢。
“我來洗。”他說。
王淑芬愣了一下，擡頭看他。
他已經把手伸進盆裡了。水冰得刺骨，他忍著，拿起一件衣裳搓起來。
“你手還沒好，別碰涼水。”
陸衛東說：“沒事。”
搓了一會兒，陸衛東忽然說：“正月十六走。”
王淑芬點點頭：“我知道。”
他說：“還有九天。”
她說：“嗯。”
他說：“這九天，我幫你幹活。”
王淑芬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什麼都沒說。
洗完衣裳，陸衛東把手在棉襖上擦了擦，站起來。手指頭凍得發麻，但心裡熱乎。
陸衛東跟進屋，老三老四還蹲在那兒看，一動不動。兩個小傢夥就那麼看著那幾隻小貓，怎麼看都看不夠。
陸衛東坐在炕沿上，點上一支煙，看著她們。
老二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拿著兩個炮仗，氣喘籲籲的：“爸，小魏叔叔給的，讓我跟我哥放。”
老大跟在後頭，也跑得氣喘籲籲的，但臉上帶著笑。
陸衛東說：“去吧，小心點。”
兩個孩子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外頭傳來炮仗聲，劈裡啪啦的。老三老四也想出去看，但捨不得小貓，就扒著門往外瞅。
老五醒了，在小床上哼哼。王淑芬過去抱他，他趴在媽媽肩膀上，眼睛看著炕上那些小貓，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把煙頭掐滅，站起來，走到門口。
外頭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老大老二站在院子裡，老二手裡拿著香，正要點炮。老大往後退了幾步，捂著耳朵。
炮仗響了，炸起一片雪沫。
老二回過頭，沖他咧嘴笑。
陸衛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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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小魏過來取小貓。老四捨不得，抱著盒子不撒手。小魏笑著說：“四丫，讓它們先在它媽媽那兒吃幾天奶，等斷奶了，給你留一隻。”
老四眼睛亮了：“真的？”
小魏點頭：“真的。你想要哪隻？”
老四指著那隻黑的：“這隻！”
小魏說：“行，這隻給你留著。”
老四這才鬆開手，看著小魏把盒子抱走，一直跟到門口。
小魏走了，老四跑回來，拉著陸衛東的衣角，仰著小臉說：“爸，小魏叔叔說給我留一隻黑貓！”
陸衛東摸摸她的頭，說：“好。”
老四高興得跳起來，跑去找老三分享這個好訊息。
下午的時候，陸衛東去了趟派出所。周建國在辦公室，見他進來，站起來：“陸科長，來了？”
陸衛東坐下，說：“周所長，有個事跟你說。”
周建國看著他。
陸衛東說：“正月十六我要去哈爾濱參加培訓，兩個月。這邊有什麼事，你多費心。”
周建國點點頭：“放心。你走了，案子有我盯著。”
陸衛東說：“還有小魏，年輕人，多帶帶他。”
周建國說：“行。”
兩人又說了幾句，陸衛東告辭出來。走到門口，碰見小魏。小魏剛從外頭回來，臉凍得通紅，見了他，趕緊站住。
“陸科長。”
陸衛東看著他，忽然說：“小魏，好好乾。”
小魏愣了一下，點點頭：“哎。”
陸衛東拍拍他肩膀，走了。
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王淑芬在竈台邊忙活，孩子們在炕上玩。老四第一個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爸，小貓什麼時候能來？”
陸衛東說：“等斷奶了就來。”
老四問：“斷奶是啥時候？”
陸衛東說：“快了。”
老四滿意了，跑回炕上繼續玩。
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沿上，看著孩子們玩。老四還在唸叨小貓的事，老三在旁邊附和。老二在翻一本小人書，老大在看書。老五在小床上爬來爬去，咿咿呀呀的。
王淑芬收拾完碗筷，坐到他旁邊。
兩人就那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王淑芬忽然說：“衛東。”
“嗯？”
“你走了，我會想你的。”
陸衛東扭頭看她。
她沒看他，盯著煤油燈的火苗，說：“孩子們也會想你的。”
陸衛東沒說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手心全是繭子。但那雙手是熱的。
屋裡暖烘烘的，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這個年，一天一天地過。
離正月十六，還有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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